连绵阴雨,已经下到第三天。
张乐坐在窗前,怔怔看着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淌落。窗外的世界被连绵雨帘揉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远处楼宇轮廓模糊不清,街边路灯隐在水汽里,整座城市的边界都被雾气吞噬。
他目光死死盯着交错的水痕,一道水渍顺着窗框缝隙渗出来,沿着玻璃缓慢向下爬,中途被另一道水流吞并,两条水痕汇作一股细流,最终坠落在窗台浅浅的积水之中。
他已经在窗前枯坐了很久。久到整个人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挥之不去的迷茫空洞。他就那样僵坐着,像一台长期待机的老旧电脑,屏幕尚且亮着,所有思绪与生活程序,早已全部停滞关闭。
密闭狭小的出租屋里,空气浑浊凝滞,像是被人反复呼吸过无数遍,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毕业半年以来,张乐第三次被辞退。
第一次失业,他下意识把所有过错归咎于公司。那是一家小型游戏公司,上班期间他躲在工位偷偷打游戏,被主管抓了个正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对局胜利的界面,耳机里不断传来队友喧闹的欢呼声。彼时他心里满是不服,只觉得公司小题大做,本职工作明明已经完成。
苏晚私下劝他收心踏实找工作,认真打磨简历。他嘴上随口敷衍应下,简历草草改了两行便随手丢在一旁,根本没放在心上。
第二次失业,他又推脱归咎运气不佳。他入职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夜夜熬到凌晨两三点才睡觉,白天嗜睡懒散,接连七次上班迟到。主管多次找张乐谈话规劝,语气正式疏离。可他转头满心抱怨,觉得公司制度死板苛刻,连几分钟迟到都要克扣薪资。
接连几次失望累积,苏晚干脆搬回了学校宿舍暂住。乐乐只当她只是一时赌气,过几天气消自然会回来,依旧整日浑浑噩噩。
等到第三次被辞退,张乐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可以推脱。
人事部吴小姐把离职通知书递到他手中,轻声开口:“张乐,你人并不笨,只是一直不在状态。”她刻意把不在状态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一份冰冷的诊断。张乐心底一阵酸涩苦笑,他哪里只是工作不在状态,整个人早已彻底偏离人生所有正轨。
细密的雨声填满整间屋子,像一团湿透的棉絮死死堵在耳朵里,沉闷压抑。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节奏又快又急,像是倒计时一般。拳头狠狠砸在单薄木门上,嘭嘭的闷响接连不断,整扇门板都跟着轻轻震动,门框积攒的灰尘被震落,在空气里轻飘飘扬起。
张乐的心猛地一缩。来人只能是房东刘婶。他已经拖欠两个月房租,先前几次软磨硬泡拖延,一点点耗光了刘婶的体谅。
张乐趿着拖鞋拖沓走到门口,脚底无意间踩到地上空置的外卖盒,塑料外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房门。
刘婶站在门外,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一只崭新的白色信封,信封在布满老茧的手里格外扎眼。
张乐刚准备开口求情,一肚子斟酌好的托词瞬间卡在喉咙。
“有人替你把所有费用结清了。”刘婶率先开口打断他。
张乐整个人瞬间愣住。那些反复演练的求情话语,此刻全部被一句话堵死。
“什么?”
“一次性交了半年房租,连同之前拖欠的水电杂费,一并全部补齐。”刘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声复杂的叹息,没有苛责,也算不上心疼,更像是看透一切后的无奈。
“是谁?”
刘婶把攥得发皱的信封递过来,边角被手心汗渍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上面的字迹,你还认不出?”
张乐连忙接过信封,封面上工整写着三个字:乐乐收。字迹横平竖直,每一笔落笔都格外用力,末尾笔画轻轻上挑,是苏晚独有的书写习惯。指尖不自觉攥紧信封,细微的颤抖顺着四肢蔓延,说不清是初春阴冷的寒意,还是骤然翻涌的酸楚。
“是苏晚托我转交的。”刘婶目光粗略扫过屋内,满地外卖餐盒、桌上堆积的饮料瓶、椅子上堆成小山的脏衣服,眼神里的情绪格外复杂。比起直白的嫌弃,那份惋惜更让张乐难堪,心疼那个一腔热忱,耗在这间破败出租屋的姑娘。
“今天一早,苏晚特意过来找我,托付完东西,就要动身离开这座城市。”
一瞬间,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凝固,唯有心脏剧烈跳动,一阵阵传来钝重的痛感。
他忽然想起当初苏晚搬离的模样,拖着一只二十寸的行李箱,在门口迟疑许久。或许那时,她一直在等自己开口挽留,可当时的乐乐,只顾盯着游戏手柄与屏幕,固执地以为对方气消就会回来。
到头来,终究是彻底弄丢了。
“乐乐,苏晚那姑娘,是实打实真心对你。”
刘婶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张乐轻轻关上房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僵在原地一动未动。走廊缝隙漏进一缕狭长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单薄白线。
良久,他才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信封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页从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蓝色字迹落笔极重,纸页背面都能摸到清晰的凹陷。他把纸片翻过来,指尖一点点摩挲凹凸的字迹,忍不住猜想,苏晚落笔时究竟用了多大力气,写下这两行字的时候,会不会红着眼眶。
纸上简简单单两行字:卡里有五千块。别变成烂泥。
张乐反反复复盯着字句,尘封的回忆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
当初苏晚刚毕业,第一时间发来消息:乐乐,我来C城找你了。
后来他才知晓,苏晚放弃了老家好不容易考上的在编教师编制。整整一年埋头备考,笔试、面试、体检全部顺利通过,公示名单已经贴在学校门口,母亲得知消息时,激动得声音发颤。可她偏偏做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瞒着家人,坐十二个小时火车奔赴陌生城市,只为奔赴自己。
初见那天,女孩声音轻柔: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那时的他,信誓旦旦许诺,一定会好好待她。
后来苏晚搬出去住,本意是想用冷淡敲醒浑浑噩噩的乐乐。直至张乐第三次失业,苏晚偶然从刘婶口中得知消息,整整一夜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向学校递交辞职申请,匆匆买好返程车票。一次次的失望叠加,最后只剩下彻底的心冷。
动身之前,她特意找到房东,结清所有欠费,预交半年房租,把自己攒下的一点积蓄托付转交。
张乐小心翼翼把字条折好,贴身揣进胸口口袋,冰凉的银行卡攥在掌心,边角微微硌着指尖。
蹲坐太久双腿早已发麻,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他把卡片和纸条收进枕头底下,转身走到窗边。
天色依旧没有完全透亮,街边路灯还亮着,远处天边浮起一层灰蒙蒙的微光,游走在黑夜与黎明之间,暧昧又模糊。可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点光亮。长久困在黑暗里,哪怕一丝微弱的光,都格外刺眼。
他一把拉开窗帘,冷冽的天光落在地板上。推开窗户,雨后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猛地灌进房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张乐低声对自己说道,声音很小,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他环视一圈杂乱的房间,遍地垃圾袋、餐盒、纸箱、空酒瓶,哪里像住处,和一处杂乱的垃圾堆没有区别。
“我居然一直住在这种环境里。”
张乐忍不住苦笑。忽然想起高中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年少只觉得是老生常谈的大道理,此刻回想,才恍然大悟。
那就从收拾这间屋子开始改变。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饮料瓶,一个个踩扁装进塑料袋,塑料瓶接连发出咔嚓的轻响。把外卖盒全部摞在一起,倒掉里面残留的汤水。反复擦拭桌面灰尘,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三遍,浑浊的水才慢慢变清澈。脏衣服一股脑塞进编织袋,袜子、T恤、长裤胡乱团好,尽数丢进去。
窗台那盆彻底枯死的绿萝,花盆轻飘飘的,盆土干硬得如同石块,枯黄藤蔓垂在盆边,轻轻一碰仿佛就会断裂。这是苏晚往日日日照料的绿植,每天浇水,偶尔对着花草轻声说话,那些细碎的心事,自己从未在意,只有这盆绿萝默默收下。
他抱着花盆站在门口,犹豫许久,终究舍不得丢掉。最后摆在鞋柜之上,暂且留着。
收拾完毕回到屋内,站在房间中央。屋子空旷清爽了许多,垃圾全部清理,杂物堆在门口准备后续卖掉。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落在地板上,亮堂堂一片。
他站在光束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混杂着灰尘、清洁剂的味道,还有自身沉闷的气息。
屋子干净了,他下意识想起苏晚。若是晚晚看见,会不会轻声夸赞自己两句。转念心头又是一沉,或许往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张乐扎紧装满废品的编织袋,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手掌隐隐发疼。扛起袋子推门走出房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映在斑驳墙面,墙上密密麻麻写满各类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回收家电、办证。从前整日闭门不出,他从来没有留意过楼道的模样。
他扛着编织袋,一步一步走下狭窄楼梯。每走一步,袋子就轻轻磕碰腰侧,肩膀时不时蹭过潮湿冰冷的墙壁。楼道窗户透进一格一格错落的光影,落在台阶上。
一路走到巷子里。
连绵阴雨终于停下,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带着温和的暖意。路面还有不少积水,倒映着天上惨白的天光。空气清新湿润,裹挟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远处早点摊已经开张,蒸笼不停冒出白汽,豆浆机嗡嗡作响,各种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清晨安稳平缓的节奏,像整座城市平稳的心跳。
张乐扛着编织袋,朝着巷口废品站走去。他不清楚这些废品最终能卖多少钱,或许寥寥几块,或许十几块。
巷口的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微凉。
他挺直脊背,扛着沉甸甸的袋子,一步步,坦然走进迎面而来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