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高点盘踞者
奥洛托夫经过一段时间的踌躇和无声尾随,内心的煎熬终于压过了被蕾欧娜无视的难堪与对那潜在威胁的忌惮。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在通往元素之塔的僻静林荫道上,伸手拉住了蕾欧娜·阿特拉斯的手腕。
“蕾欧娜!等等!”奥洛托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长久压抑的痛苦,“丹尼的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刚开了个头,试图将积压的辩解倾泻而出,却被蕾欧娜粗暴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冷酷的精准打断。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决绝,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
“回头。”蕾欧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寒冰碎裂,“看看教堂的钟楼。”
奥洛托夫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望去,古老教堂的尖顶在正午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蕾欧娜冰冷的声音继续,每一个字都像精确制导的子弹:“我的一个得意门生,从你鬼鬼祟祟出现在我身后开始,就一直瞄着你。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已经上膛瞄准!
你经过教堂旁边那条小路时,他用一支改造过的克拉格-约根森1898步枪锁定你,他那经过‘鹰视’魔法加持的视力,能从觇孔照门里看清你头发丝上的灰尘。”
奥洛托夫的心脏骤然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想起了林场那晚撕裂肩膀的剧痛——高度压缩的灵力穿甲弹!
“你加速追上来的时候,”蕾欧娜的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瞬间变出一挺布伦轻机枪,稳稳架在垛口。只要你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就能把你打成筛子。”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奥洛托夫瞬间僵硬的左肩,“而现在,你和我面对面站着,他换上了那支K31直拉栓动步枪。我感知得很清楚,他的‘鹰视’法术已经将基础2.8倍的瞄准镜,额外拉到了最适合这个距离的32倍率。枪口,正对着你的心脏。”
奥洛托夫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猛地再次回头望向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的钟楼方向。
他并非弱者,作为安全总监,他的魔法实力足以与蕾欧娜匹敌,但这份实力在专注于跟踪和倾诉时,竟让他忽略了身后如影随形的致命威胁。
一个被学院规则特例允许存在的、将战场杀戮技艺与魔法完美融合的幽灵!
“居然还敢回头看他?”
蕾欧娜嗤笑一声,冰冷的讽刺几乎能冻结空气,“如果你的动作再大一点,或者刚才抓我的手带上了哪怕一丝魔力波动,现在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能保住他,因为他是学院的特例,是未来的希望。但奥洛托夫,安全总监先生,你能保住你自己的命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奥洛托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读过1920年版的《亚尔凡眠登战役全史》吗?”
蕾欧娜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在宣读一份浸透了血与火的判决书,“里面有一段很短的记载:‘巨山防线,第三十三步兵团,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士兵,捡起了牺牲狙击手遗留的步枪。
在随后的绝望八天里,他独自一人,狙杀了敌军至少七名经验丰富的战场猎手。’”
奥洛托夫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那场战役,也知道蕾欧娜最近查阅过相关资料。这个信息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头,瞬间将那冰冷的枪口威胁具象化为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精准无情的杀戮机器。
“离他远点,也离我远点,安全总监。”蕾欧娜的话语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丹尼的事,无论是谎言还是真相,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别再来纠缠。”
说完,蕾欧娜没有丝毫留恋,决绝地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将奥洛托夫独自留在原地,沐浴在正午刺目的阳光和钟楼方向传来的、无声却足以致命的巨大压力之下。
奥洛托夫僵立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屈辱和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无力感。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摊牌,竟是以这样一种极具威胁性和羞辱性的方式收场。他再次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教堂钟楼。
正午的骄阳高悬,光线强烈。就在那古老的石砌钟楼顶端,某个垛口的位置,一道异常刺目的反光,如同死神的独眼,骤然闪烁了一下。那光芒冰冷、致命,带着机械的无情。
奥洛托夫的心脏猛地一抽,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深刻地、切身地理解学院为何要严格禁止常规枪械:这种武器,在出其不意的狙杀方面,对依赖魔法感知和护盾的术师构成了前所未有的、难以防范的威胁。
而学院里现在就有这样一个特例,一个将这种威胁发挥到极致的存在,此刻正用那支改造过的、威力惊人的K31步枪,死死地锁定着他,如同毒蛇盯住猎物。
“……该死。”奥洛托夫低声咒骂,声音干涩。他最后望了一眼蕾欧娜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钟楼垛口。
看来,想要解释清楚丹尼的事,或者做任何其他事,都得等下次……等那个可怕的“特例”顾星明,不在蕾欧娜身边的时候了。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和肩胛骨深处隐隐传来的幻痛,那晚被高度压缩灵力穿甲弹击中的记忆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带着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一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憋闷,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与蕾欧娜相反的方向。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笼罩在他心头的冰冷阴霾。
钟楼的反光点,在他转身的瞬间,悄然隐没在石墙的阴影里。
顾星明收起了步枪,奥洛托夫那鬼祟跟踪蕾欧娜导师的身影…尤其是他左肩那不自然的塌陷和略显僵硬的摆动,在顾星明眼中如同黑夜中的火把般刺眼,那是林场逃脱刺客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标记!
一股冰冷的杀意混杂着强烈的保护欲在顾星明胸腔里翻腾。他巴不得立即枪毙这个可疑目标。
只需轻轻扣动扳机,一枚高度压缩的灵力穿甲弹就能瞬间终结这个潜伏在导师身边的巨大威胁。
而蕾欧娜老师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奥洛托夫的危险性,她还在为那些陈年旧事困扰。
但是,蕾欧娜老师上次那严厉的斥责:“停止你的跟踪。立刻!”
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他不能擅自开枪,除非他对老师做出不利的事情。而奥洛托夫此刻,只是像个卑微的影子般远远跟着,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攻击动作。
“该死!”顾星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咒,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这感觉好比堑壕里眼睁睁看着敌人逼近却没子弹不能开火。
他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狙击冲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浇熄心头的火焰。
他最后瞥了一眼下方,蕾欧娜的身影已消失在通往元素之塔的林荫道尽头,而奥洛托夫也正拖着那僵硬的左肩,失魂落魄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确认目标远离导师,顾星明才猛地转身,收起步枪,离开了教堂钟楼。沉重的军靴踏在古老的石阶上,发出压抑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不甘的心绪上。
与此同时,走在路上的蕾欧娜·阿特拉斯,虽然步伐依旧沉稳,银灰色眼眸直视前方,但她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早已捕捉到钟楼方向那股锐利如刀、饱含杀意却又最终强行压抑下去的熟悉灵力波动:顾星明的气息。
其实蕾欧娜对顾星明的对奥洛托夫的质疑不是并无担心。她心中的警铃从未真正停歇。
安全总监奥洛托夫的实力毋庸置疑,他本该是学院最坚固的屏障。暗蚀教团怎么会混进学院搞偷袭…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林场那晚,刺客持有安保部队的身份卡,这绝非偶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奥洛托夫的管理能力本不该出现如此巨大的纰漏。
但是,理智也在提醒她。这所与城镇大小的学院内部有三万多人,魔法与科技交织,人流复杂,空间广阔。
也可能真的有疏漏点…再严密的防御也可能被找到缝隙。她不能仅凭顾星明的直觉和奥洛托夫肩膀的异常就断定安全总监是叛徒,那将引发难以想象的混乱和灾难。
顾星明总提奥洛托夫的伤,这像一根刺,反复挑动着蕾欧娜紧绷的神经。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兴许是之前自己没有留心奥洛托夫,这可能是他战场上遗留的伤。
是的,战争在他们那一代人身上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奥洛托夫经历过残酷的前线,他身上有旧伤并不奇怪。
也许只是最近旧伤复发,才导致动作僵硬?这个解释虽然牵强,却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她记得奥洛托夫从前线归来时,身上确实带着不止一道伤痕。
纷乱的思绪在她脑中交战。对奥洛托夫的怀疑、对学院安全的忧虑、对顾星明那近乎偏执的警戒的担忧,以及对那段痛苦过往的疲惫……
不过她现在最想的就是奥洛托夫每天不要疑神疑鬼地跟踪,顾星明也不要执着于狙击他。这种无休止的、充满敌意的猜忌和监视,像毒雾一样笼罩着他们三人,让她心力交瘁。
她刚才对奥洛托夫那番冰冷决绝的警告,既是划清界限,也是一次严厉的试探和最后的通牒。兴许自己一番话能让奥洛托夫消停点,让他明白纠缠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如果他心里没鬼,就应该识趣地退开。如果他真是刺客……蕾欧娜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寒光一闪,那她绝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而顾星明那边……蕾欧娜微微叹了口气。顾星明见没人跟踪她了,自己会取消狙击监视…这是她期望的。
她相信顾星明的承诺,他不会主动违反她的命令去攻击奥洛托夫。
只要奥洛托夫不再出现,顾星明那紧绷的神经应该能放松下来,将精力放回更重要的地方——比如即将到来的“苍穹之环”,以及他自身那需要小心守护的、由战争创伤构筑的强大而脆弱的精神世界。
她抬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希望这短暂的平静能持续下去。但内心深处,那份对奥洛托夫左肩“旧伤”的疑虑,如同钟楼投下的阴影,在她心头悄然蔓延。
她决定,明天找个机会,以关心旧伤的名义,去医疗院侧面了解一下奥洛托夫的诊疗记录。真相,或许就藏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