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扛着编织袋缓步穿行在狭长巷弄里。
粗实的塑料绳深深勒进肩头皮肉,一阵阵钝痛反复传来。他始终没有换边,莫名觉得这份痛感具备某种意义,提醒自己尚且步履不停,还未彻底浑噩沉沦。
春日暖阳遍洒周身,暖意缓缓漫开。他垂眸打量自身,褶皱邋遢的短袖,裤脚随意卷至脚踝,拖鞋鞋面上沾着几块不知何时蹭上的油污。这般落魄模样走在街巷之间,连自己都觉得格外惹眼。
巷口早餐铺热气升腾,排队等候的路人匆匆扫来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没有直白的鄙夷,也没有多余的怜悯,仅仅随意一瞥,便转头继续等候热腾腾的早点。
张乐骤然脸颊发烫,燥热并非日光所致,而是旁人淡漠目光催生的窘迫羞耻。堂堂大学毕业生,如今却扛着一袋废品前往变卖,落差狠狠戳在心底。
他一时说不清前路方向,脚下的路却未曾折返。沉甸甸的编织袋依旧压在肩头,他咬着牙一步步朝前走去。
废品回收点坐落于巷子最深处。
说是摊位,不过是墙角一方狭小区域,各类废品分门别类整齐堆放。塑料瓶踩扁收拢在蛇皮袋,纸壳用麻绳捆扎摞起,旧书本依照大小排布,书脊朝外,整齐得好似等待检阅的列兵。
一位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鼻梁架着老花镜,低头专注摆弄手边物件。
张乐走近才看清,老人正拿着软布,细细擦拭一本泛黄旧书。书皮边角早已卷翘磨损,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她轻柔翻面擦拭封底,又掀开扉页拂去薄尘,神情郑重,全然不像收拾廉价废品,反倒在珍视一件被搁置许久的旧物。
“老奶奶,我来卖废品。”张乐将编织袋搁在地面,粗喘几口粗气。
老太太抬眼,透过镜框上沿淡淡望来。目光平和淡然,如同打量街边草木流云,不带审视与揣测,没有偏见与期待,只是平静地留意眼前人。
片刻,老人浅浅一笑,眼角细密皱纹层层堆叠,宛若反复折叠又舒展的纸张。
“放那边就行。”她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却稳当。走到袋前弯腰开口,着手分拣里面的杂物。
张乐静立一旁,望着老人有条不紊忙活。拧开塑料瓶瓶盖逐个踩实,易拉罐单独归类,抚平纸壳褶皱层层叠放。粘连的胶带细心撕下收拢,风干残渣的餐盒一一踩扁。动作慢条斯理,每一步都细致稳妥,显然早已熟练多年。
“在附近租房住?”老人埋头忙活,随口闲谈。
“嗯,前边楼栋。”
“刚搬过来?”
“住有些时日了。”张乐短暂停顿,鬼使神差补充一句,“最近……一直没上班。”
他说不清为何坦白近况,许是老人语气太过平和,让人下意识卸下防备,愿意吐露实情。
老太太只是应声,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露出长辈常见的说教神情,只顾低头分拣杂物,将空酒瓶单独归置。
清点完毕,老人抬手拍净掌心尘土。“塑料瓶三斤二两,纸板八斤,易拉罐一斤半,一共十二块五。”
她从衣兜掏出布质小钱包,层层展开,数好零钱递来。
张乐伸手接过,旧纸币被摩挲得柔软温热,硬币攥在手心,冰凉却格外沉甸。
十二块五。以往随手一杯饮品便远超这个价钱。可此刻手心的钱财截然不同,并非手机屏幕冰冷的数字,是亲手收拾废品换来的酬劳,真切可触,沉甸甸压在掌心。
他驻足原地,迟迟没有动身,说不清是双腿迟疑,还是心绪尚未平复。
老太太并未催促,重新坐回小马扎,拿起方才的旧书,继续细细擦拭封面。
“您常年收旧书,能有多少收益?”张乐主动找话打破沉默。
“卖不上价钱。”老人指尖抚过书皮,将整理妥当的书本归堆,“只是书籍,不能单单按斤两衡量。”
张乐望向那摞旧书,小说、散文集、老旧词典、泛黄课本错落摆放。它们曾被翻阅珍藏,辗转搁置后遭人丢弃,此刻却被细心擦拭规整,静静等候下一任读者。
“书本和杂物不一样。”老人语气平缓,像是琢磨通透多年的感悟,“衣物陈旧便是报废,瓶罐用完只剩废弃。可书籍被人读过,内容便烙印心底。哪怕书页破损老旧,内里的东西永远留存,丢不掉的。”
张乐望着老人侧脸,镜片折射天光,看不清眼底神情。
“年轻人。”老太太忽然抬眼,“既然暂时没有工作,往后打算做什么?”
张乐下意识想随口搪塞,谎称正在求职,可这话太过苍白,连自己都无法信服。沉默几秒,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我不知道。”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心头一惊。过往面对苏晚、刘婶,乃至自我宽慰,他总编织各种借口敷衍搪塞,欺骗旁人,也蒙蔽自己。唯独在这位陌生老人面前,他不愿继续伪装。老人眼神太过澄澈,一眼便能照见内心的怯懦。
老太太平淡应声,没有诧异,也没有失望,仿佛早已听过无数类似迷茫的回答。
她放下书本,摘下老花镜搁在膝头,正视张乐。
“不清楚要做什么,至少明白自己不愿再过哪种日子。”
张乐一怔。
“我不想……”他嗓音低沉,喉间微微发紧,“不想继续浑浑噩噩度日。”
积压许久的郁结骤然松动,心底闷堵的情绪翻涌上来。
“不想困在狭小出租屋,不想一次次辜负旁人期待,更不想沦为一滩扶不起的烂泥。”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险些被巷口微风吹散。
老人拿起手边旧书随手翻看,封面人物侧影清晰,烫金字迹早已磨损模糊。
“你可知我为何守着废品摊?”
张乐轻轻摇头。
“并非家境拮据。”老人语气坦然,无诉苦之意,亦无刻意标榜。“我是退休教师。整日闭门在家,短时间尚可,日子一久,人便愈发迟钝麻木。”她望向巷口往来行人,“出来做点琐事,和路人闲谈几句,看着市井烟火,内心才不会空洞。”
她将书本放回堆叠处。
“人万万不能闲散度日。整日闲逸只会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困在死局,慢慢便彻底垮掉。”老人目光落在张乐身上,“你不是没有方向,只是迟迟不肯迈步。真正着手去做,前路自然明晰。”
张乐长久缄默。
巷口清风裹挟早点铺的热气与油条香气拂面而来。眼前分类规整的废品,曾是被丢弃的无用之物,在此处重新归类利用,便拥有价值。
人,大抵也是如此。
“我从前有个学生。”老人忽然开口,“街口有家张记小餐馆,生意尚可。前段后厨缺洗碗帮工,活计繁杂辛苦,但是包吃住。”
她静静看向张乐。
张乐瞬间恍然。老人早从编织袋的外卖盒、泡面纸箱看出他窘迫处境,清楚他眼下最缺的不是体面工作,而是迈出第一步的勇气。这番提议,早已等候多时。
他几番欲言又止,纠结自己从未做过粗活,担心无法胜任。可一想起昏暗杂乱的出租屋、满心失望的苏晚,所有顾虑尽数压下。
“我去。”
老人缓缓颔首,仿佛早已料到答案。
“我和老板打声招呼,你何时上岗?”
“明天。”
没有含糊推脱,没有延后迟疑。简单二字出口,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他尚且无法预判前路坎坷,也不确定能否坚持,可这一刻,他做出了改变的决定。
老人眉眼舒展,露出温和笑意。“好,明日去张记餐馆,找张老板,报我李老师就行。”
张乐目光落在那摞擦拭干净的旧书上。“李奶奶,这本书是什么?”
李奶奶循着视线拿起书本翻看片刻。“《平凡的世界》,读过吗?”
张乐轻轻摇头。
“拿回去看吧,合心意便留着。”老人将书递来。
书页平整完好,即便历经多人翻阅,依旧被妥善保管。
张乐将书夹在腋下,拎着空编织袋转身返程。走出几步,他下意识回头。
李奶奶重新戴好眼镜,俯身擦拭旧书。檐角洒落的日光落在花白的发丝上,泛着柔和银光。瘦小佝偻的背影,在一堆废品之间,却脊背挺直。
张乐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掌心攥着的零钱已然温热,硬币压出浅浅印痕。他将钱折好揣进裤兜,指尖无意间触到苏晚留下的字条,心头骤然一软。
腋下的书本封面粗糙质朴,隐约留存着无数人翻阅的痕迹。
巷口微风微凉,早点铺依旧热气袅袅,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穿校服的少年攥着包子匆匆奔跑,远处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隐约飘荡。城市日夜不停运转,从未因任何人的失意停下脚步。
张乐驻足片刻,望着眼前鲜活的市井光景。颓靡的日子里,他被这座城市远远抛下,而今,他终于试着跟上脚步。
低头瞥了眼沾满油污的拖鞋,脑海回荡李奶奶的话。十二块五,一本旧书,是今日最大的收获。寥寥无几,却弥足珍贵。
他抬步朝着出租屋走去,步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安稳。
暖阳落满肩头,抬眼望去,巷子尽头老槐树抽出点点嫩绿新芽,稚嫩单薄,随风轻晃,却满是新生的韧劲。
他摸出裤兜里的字条,寥寥四字映入眼帘。
别变成烂泥。
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心底无声笃定。不会了。这句话,既是回应远走的苏晚,也是说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