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有的是耐心
埃利诺站在沙龙的中心,手上端着香槟杯,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她对面几位穿着考究的官员也抓着酒杯,聊着议会里那些永远吵不完的话题。
一位发福的外交部官员晃晃手里的香槟,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陷进皮肤里。
“我们敬爱的格莱斯顿首相,最近都在忙活他那个教会法案。”他的语气带着讽刺的酸涩,“他是真的以为夺走了爱尔兰主教们的权杖,就能让那些暴民们学会感恩吗?”
埃利诺轻笑一声:“我确实在这次宴会里,没看到一些熟悉的身影。也许他们正在俱乐部里,闷头草拟弹劾首相的演讲稿呢。”
听到这话,同行的几位保守党官员低声笑了起来。
一位海军部的官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面颊微红,领结有些歪,显然多喝了两杯。
他的脚步还算稳,但舌头已经有些打结:
“我听说法国那个干了十年的运河终于要完工了,开幕式连皇后都会参与……十年前我们还嘲笑他们那个毫无价值的水沟,现在他等于在地中海和红海之间加了一个阀门。我们的舰队还得绕一大圈,才能到孟买。”
他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埃利诺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全部落在沙龙另一侧的窗边。
米莉正被几个穿着考究的少爷围在中间,她正在听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说一两个字,姿态从容得让她觉得是在照镜子。
埃利诺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随之露出了母鹰终于见到了雏鹰展翅时那般的骄傲。
“埃利诺夫人?”那位外交部官员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埃利诺回过神,略带歉意地回道:“我确实欣赏法国人的浪漫,可依我看,法国这样暴发户的行径早晚会把国库掏个大窟窿。到时候,英国的舰艇出现在法国人的航道里……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说罢,她向那位海军部的官员举杯致意。
这一番说辞显然对那位官员十分受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酒,手指在桌面上摸了几下,却发现那几杯都已经空了。
埃利诺见状赶忙说道:“您瞧,都是我的疏忽,我的总管昨天告诉我有几桶刚从波尔多运来的红酒,要是让那些粗鲁的仆人毁了它,那才是今晚最大的灾难。”
她把那杯从没动过的香槟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对着那几位官员一欠身:“各位,我这就上楼吩咐总管为你们开上两瓶,祝各位聊得开心。”
官员们对她点头致意。
于是埃利诺便朝楼梯走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快步走上楼,来到私人房间内,总管正在里面整理家务,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埃利诺对他嘱咐了几句关于红酒的事,总管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真丝披肩,搭在肩上,推开阳台的门来到外边。
梅费尔的夜风带着伦敦特有的硫磺和煤烟味,她靠在铁艺栏杆上,从腕包里取出一支细烟,再套上象牙长烟嘴。
这样就可以保证烟雾不会落在她那件昂贵的长裙和头发上。
埃利诺嗤的一声擦亮火柴,点燃了烟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随着晚风飘向星空,她的脑海里想着别的事情
理查德的大炮。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失误,一个学历寻常的工厂主之子,在两年时间内就发明了让英国陆军和海军战斗力翻倍的军火,这确实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把伦敦的上流社会当作情报的猎场,可没想到,这里也会成为双方瞩目的焦点。
一方是理查德的耳目,他当然能猜到自己在这里,可她不相信理查德这样的人会让人干掉自己。
像他这样的人,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想起杀人。
另一方是普鲁士的间谍,虽然大家都是埋伏在伦敦的眼线,可坐在顶点的自己必须承担王冠的重量。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如果她对理查德展现出哪怕一丝犹豫,她就会立刻被那群人列为叛国者。
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下达暗杀理查德、摧毁实验室的命令。
心底里,她隐隐地希望理查德能熬得过去。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总能熬得过去。
她希望如此。
埃利诺一口接着一口地吸着烟,直到那支细烟燃到了滤嘴。
她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准备回到楼下的是非场里。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砰响,埃利诺分辨得出,那是手枪击锤被拉开的声音。
“那玩意会慢慢害死你的。”理查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埃利诺一怔,然后释然地笑了。
“别担心,我有的是耐心。”她从包里又取出一支烟,点上,“你怎么混进来的?”
“如果你穿着工装,手里提着工具箱和梯子,每个人都会以为你本就应该在那儿。”理查德回答道。
埃利诺轻哼了一下,她显然是不信理查德的鬼话。
“放屁。你闻起来像窖泥和一只大橡木桶,还是说你终于宅得发霉了?”
理查德吸了一下鼻子:“你不知道地窖里有多冷。”
埃利诺摇了摇头,把烟嘴叼回嘴角,又吸了一口:“所以,现在是怎么着?你终于打算了结我们的恩怨了?”
理查德沉默了一秒,开口道:“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知道托马斯是间谍了,他早在普鲁士留学的时候就被渗透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多年在英国的记录如此良好。”
埃利诺的眉头皱了一下,侧过脸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没发现,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埃利诺没有明白。
“他很聪明,但不是杀手的料。”理查德解释着,“他知道误杀安德鲁的事很快会被我看破,所以他火急火燎地栽赃我的工头,想要争取时间把文件送出去。可是那份文件早就被我标记过了。”
“标记了?什么意思?”
“金丝雀陷阱。”他说,“当我把三份文件交给三个不同的人的时候,我声称这是三份相同的文件。但其实,每一份中的数据都有着微小的差距,通过这些数字上的差距,我就能反向锁定泄密的人。”
他松了松手腕,继续说:“就像给金丝雀挂上不同的铃铛,就能听得出是哪一只在唱歌。”
埃利诺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垂下了头。
“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从你这学到东西。”她说。
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他是怎么确定泄露的是哪一份文件的?除非……
她吸了一口烟,白雾从鼻子里涌出。
米莉,只可能是她。
那个每日替自己打理书信的女孩,竟然也会有一天被别人渗透,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埃利诺心头。
她为米莉背叛自己而感到悲伤,可知道她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到,她却又有一丝欣慰。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招募间谍这招的。”理查德说。
“是啊……也许她确实是做间谍的好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