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具尸体一字排开，躺在洞府正厅冰冷的石地上。

　　王大壮、赵叔、孙婶、小赵。方才还是四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已变成了四具沉默的尸体，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一组被遗弃的石雕。禁制微光从洞府门口的缝隙渗进来，淡金色的薄光洒在四张面容上，照出了四种不同的死前表情——王大壮的茫然、赵叔的僵硬、孙婶的恐惧凝固在眉间、小赵稚气未脱的面孔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困惑，像是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已撒手而去。

　　林长青站在四具尸体前，神情平静无波。炼尸也好，焚尸也罢，都是体力活，他需要先做一个判断——哪几具值得炼，哪几具只能烧。

　　他的神识逐一扫过四具尸身，评估着每一具的经脉完整度、骨骼强度、残余灵力含量。元婴期修士的目光毒辣而精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结论便已得出。

　　四具杂役尸身，价值从高到低排列，差距悬殊。

　　王大壮的肉身无疑是最有价值的。此人三十三岁，练气三层，修为虽不算高，但胜在体魄壮硕，经脉粗大，骨骼结实，是四具中最适合炼制铁甲尸的材料。生前长期从事重体力劳作，肌肉密实，肩膀和手臂的骨骼格外粗壮，炼成之后力大无穷，最适合正面拼杀。

　　赵叔虽然年纪大些，筋骨老硬，经脉有一定程度的萎缩，但胜在练气四层的底子扎实，残余灵力含量仅次于王大壮。勉强可以炼成一具低品铁甲尸，战力虽不如王大壮那具，用来做巡逻警戒倒也够用。不过炼制铁甲尸需要消耗的材料太多，阴铁液只剩不到半罐，固魂钉也用掉了七枚——那是他手头仅有的七枚，再想炼第二具，首先得解决材料的问题。

　　林长青的目光从赵叔身上移开，落在孙婶和小赵的尸身上，只扫了一眼便掠过去了。孙婶年过四十，经脉已现衰败，生前修为虽是练气四层，但灵力虚浮不稳，骨骼偏细，炼出来也是废品，战力撑死也就练气二层的水准。小赵更是无用——十七岁的少年骨骼尚未完全定型，经脉稚嫩，死后灵力流失速度极快，炼出来的行尸连凡人壮汉都未必打得过。这两人不值得消耗材料。焚毁是最佳处置，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唯一的变数是炼尸所需的材料储备。阴铁液还剩不到半罐，最多再炼一具便要用尽。固魂钉已经全部钉入陈凡体内，虽然他可以从那具铁甲尸身上取回固魂钉——但钉已入体七日才算彻底定型，在此之前拔出钉子容易导致阴铁液倒灌逆流，损伤经脉，白白糟蹋了一具上好的铁甲尸。所以王大壮这具，暂时不能炼。不是不想，是没有多余的材料了。

　　密室的东西虽然还有一些，但阴铁液和固魂钉都不是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前者需要千年寒铁在极阴之地淬炼数十年才能产出数滴，后者则需要以魂晶为原料，在幽冥煞气中打磨成形。他手头的这些是当年从一个魔道修士的遗物中缴获的，用了大半，剩下的只够再炼一具。在没有拿到新的材料之前，王大壮的尸体只能先存放着，等往后有了材料再行炼制。至于赵叔、孙婶和小赵——只能烧。

　　林长青将王大壮的尸身拖入密室，安置在那口空石棺中。棺盖合拢，又在石棺外贴了一道简陋的防腐符咒，确保短时间内尸身不会腐败。做完这一切，他退出密室，石壁在身后合拢，将石棺和密室中的铁甲尸一并隔绝在内。

　　剩下的三具尸体——赵叔、孙婶、小赵，需要在天亮前处理完毕。

　　林长青提起赵叔的尸身，率先走出洞府。洞府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松树下有一片平整的空地，地面是硬实的砂土，四周没有易燃物，距离洞府足够近，也足够隐蔽。他将赵叔放在地上，又转身回去，将孙婶和小赵的尸身也一一搬了过来。三具尸体堆叠在一起时，林长青注意到一个细节——小赵的尸体还在微微散热。那种温热不死不活地覆在少年皮肤上，比搬进洞府时淡了几分，但依旧存在。经脉中的那股执念残余还在缓缓释放，像是这少年死后仍不肯放手什么。

　　他停了片刻，将小赵的尸身从他父母身边挪开，单独放在稍远一些的石板上，然后重新将赵叔和孙婶并排摆好。这对夫妇活着的时候同床共枕，死了也理所当然烧在一起。至于小赵，他不打算将一家三口一块烧，焚炼时温度太高，万一那股来历不明的残余波动与高温反应发生什么意外，徒增麻烦。

　　准备好焚尸的场地之后，他走向堆放杂物的库房。库房深处有几桶存放了不知多少年的桐油。他翻找了一会儿，在最里侧的角落里找到了三只半满的木桶。桐油表层已经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胶质硬壳，变得黏稠如浆，散发出一股沉闷而辛辣的陈腐气味。他撕开封口，提着油桶回到老松树下，将桐油均匀地浇在三具尸身上。黏稠的油液覆盖了死者冰冷的面容，浸透了粗布衣物，顺着衣褶淌到石板上，在禁制微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

　　他从袖中取出火石，捏在指间，一击而燃。火苗在指间轻轻跳跃，橘红色的焰光照亮了他苍老的面容和那双依旧沉静如渊的眼睛，也照亮了地上三具覆满桐油的尸体。

　　火石落下。

　　火焰在瞬间腾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三具尸体同时被橘红色的烈焰吞没，炽热的温度将夜晚的寒气逼退了丈许。火焰跃动扭曲，将周围枯死的树影映得狂乱如魅。皮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缩、焦化、龟裂，衣物化为一缕缕黑灰随着上升的热气流飘散。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桐油燃烧的黑烟，在夜空下升起一道笔直的烟柱。那烟柱升到禁制光幕下方便无法再向上，被淡金色的光幕压住，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一朵黑色的毒花在孤岛上空缓缓绽放。

　　林长青站在数丈之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团烈火。火焰的倒影在他瞳孔深处跳跃，但他的表情像一面镜子，只有光，没有温度。他曾以为自己是这座岛屿的主人，是千星群岛的开派宗师，是数百弟子和上千族人的庇护者。可到头来他不过是一个被古修禁制困在孤岛上的等死之人，亲手屠尽岛上所有活口。这种反差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引发崩溃，但在他这里，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七百年的修士生涯，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绝境面前，一切道德和情感都是奢侈品。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绝境更冷酷。

　　焚尸的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火势渐小时，他折返回库房将第三桶桐油也提了过来，往火堆里泼了半桶，火焰重新蹿高，继续吞噬残余的骨骼和筋膜。捅油时他的衣袖被溅上几点火星，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他随手拍了拍，根本没当回事。

　　当最后一簇火焰也熄灭时，天色已经接近黎明。东边的禁制光幕从纯黑转为深灰，又隐隐透出几缕暗蓝。焚尸的火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和几块烧得酥脆的碎骨残片。他用一根枯树枝将骨殖拨散，连同灰烬一并铲入一只破旧铁桶，提到岛屿西侧的悬崖边，手掌一翻，尽数倾入海中。

　　灰白色的粉末在晨风中飘散开，洒在墨蓝色的海面上，转瞬便被浪花吞没。没有墓碑，没有悼词，没有痕迹。十二年的守岛生涯，换来的只是海面上几个转瞬即逝的白沫。

　　林长青在悬崖边站了片刻，海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青色道袍的衣角。远处的海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在禁制光幕边缘挣扎着透进来，将海天交界处染成一道暗金色的细线。

　　他转身走回洞府。路过废药园时，脚步顿了一下。那片被荆棘和乱石围住的药圃还在——玉髓芝、三叶青、地龙骨，每一株都在晨光中泛着莹莹的绿意。陈凡的尸身早就凉透了，可他留下的这些灵草还在生机勃勃地生长着，对比之下更显得讽刺。

　　他在药圃边缘蹲下身，将玉髓芝连根拔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整齐地码在一旁。然后是几株三叶青，地龙骨的藤蔓被他用匕首割断，捆扎成束。这些灵草虽然低阶，但都是被灵液催熟到百年药力的材料，炼制成丹药后对于恢复伤势和提升修为都有相当不错的功效。一个只剩三年寿元的修士，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所有能用的资源都得牢牢攥在手里。

　　收割完毕，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废药园。陈凡埋小绿瓶的那个石洞已经空了，旁边的枯草还保持着被翻动过的痕迹。他将枯草踢散，又填了几把焦土进去，将石洞彻底埋实。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他直起腰，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提着药草朝洞府走去。

　　路过枯死的老松树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处焦黑的焚尸痕迹。石板上残留着几块深色的油渍和一摊骨灰与油脂混合的黏稠污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他皱了皱眉，从井边提了半桶水过来，泼在焦痕上用力冲刷了几遍。油渍和灰迹顺着水流渗入石板缝隙，颜色淡了几分，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痕迹。他决定过几日寻些酸液彻底清洗。

　　洞府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林长青将药草放在石案上，走到洞府正厅中央，盘膝在石榻上坐下。他环顾四周——密室里有铁甲尸和一具待炼的王大壮，石榻旁放着那只青翠欲滴的小绿瓶，今夜子时它便会凝聚出他夺宝以来的第一滴灵液。而这座岛屿，现在真正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死寂笼罩着一切。千星群岛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杂役，埋葬了过往，埋葬了六十年来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他闭上眼，将呼吸调匀，等待子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