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腥清查
铁甲尸炼成之后,林长青在石榻上调息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洞府外的天光已经转为午后特有的灰白——禁制光幕将正午的烈日过滤成了一盏苍白而冷漠的灯,悬在岛屿上空,照得万物都失了颜色。他的灵力恢复到了七成左右,虽然远未到巅峰状态,但足够用了。对付四个练气期的杂役,根本不需要元婴期的修为,需要的只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站起身,将身上那件炼尸时穿的深灰短褐换下,重新穿回平时那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得发毛,衣摆有几处洗不掉的暗色污渍,但至少看起来还是那个六十年不露面的洞府主人,而不是一个刚炼完尸的魔道修士。
铁甲尸暂时留在密室中。对付杂役还不需要动用它,而且带着一具浑身煞气的尸傀去问话,只会让那些人提前警觉。林长青将密室石门合拢,又在门上多加了一道隔音禁制,确保里面的煞气不会有一丝外泄。然后他走出洞府,站在那棵枯死的老松树下,目光扫过岛屿各处。
正午的阳光下,整座岛依旧死气沉沉。荒芜的灵田在光线下泛着干涸的灰黄,远处的海面被禁制光幕染成一圈淡金色的虚影,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四个杂役各自散布在岛屿边缘的不同位置——王大壮在南侧井边打水,赵叔和孙婶在西边灵田翻土,小赵在北面库房整理杂物。
从洞府到灵田,步行约一盏茶的工夫。林长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需要在这段路上做最后一次盘算——四个杂役,不能同时动手,也不能隔太久。同时动手容易出纰漏,以他目前的状态,同时制住四人虽有把握,但万一有谁藏了什么保命的手段,哪怕只是临死前喊出一声,也可能节外生枝。逐个击破最稳妥,但必须控制好时间间隔。岛太小了,几个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第一个处理完拖太久才去处理第二个,中间可能被发现异常。
最佳方案是:先控制住最容易坏事的那一个,用搜魂术确认其他人是否知情,然后顺藤摸瓜,一个一个解决。从最精明的开始,到最迟钝的结束。
他的目光落在了西边灵田的方向。孙婶正弯着腰在田垄上松土,动作麻利而专注,偶尔直起腰来擦一把汗,朝四周扫一眼。她对陈凡的疑心最先浮出水面,也是四人中观察力最强、警觉性最高的一个。如果岛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被她嗅到,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所以,她必须第一个处理。
林长青没有直接走向灵田。他先沿着洞府西侧的一条碎石小径绕了半圈,借着几处残垣断壁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灵田边缘。以他元婴期的修为,即便元婴枯萎、实力大跌,要在几个练气期杂役面前隐匿行踪仍然轻而易举。
孙婶正蹲在田垄尽头,背对着他的方向,手中握着那柄豁了口的短锄,一下一下地刨着干硬的土块。她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林长青神识一探,听清了——“……这小子又没来,三天两头不见人,田里的活全推给我们几个老骨头……”
说的是陈凡。林长青神色不动。
他在孙婶身后三丈外停住,没有继续靠近。三丈的距离对元婴修士来说和面对面没有区别。他右手食指微屈,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射出。这道灵力比对付陈凡时更细更轻,因为他不需要像对付陈凡那样直接封住对方所有反抗的可能,他只需要让孙婶暂时失去行动力,然后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进行搜魂。灵田正开阔,虽然另外几个杂役不在近旁,但万一有人恰好路过,看到一个老妇人直挺挺地倒在田里,终归是个麻烦。
灵力灌入孙婶后颈的风府穴,精准地封住了她的四肢经脉。孙婶的锄头从手中脱落,整个人保持着蹲姿僵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林长青隔空一指已先一步锁住了她的哑穴。
直到这时,孙婶的眼珠才艰难地转动过来,看到了身后的人。
她的瞳孔猛然缩小。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表情从困惑到惊骇只用了不到一息。她认出了这身青色道袍,认出了这张苍老而陌生的面孔,也认出了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这座岛上,能无声无息制住她的只有一个人。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发不出声,但口型分明在说两个字——“前辈”。
林长青没有看她。他的神识已经迅速扫过四周——赵叔在灵田另一头,距离约莫五十丈,中间隔着几道残破的田埂和一丛枯死的灌木,视线被遮挡,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王大壮还在井边,小赵在库房,都没有异常。
他单手提起孙婶的后领,像拎一只布袋一样将她带离了灵田,拐入旁边一片废弃的杂物房后。这里堆着几十年前遗留的破旧农具和朽坏的木架,四面有断墙遮挡,是个视野盲区。他将孙婶放在地上,让她背靠墙壁保持坐姿。
“我问,你答。”林长青开口,声音平淡,“不需要你说话,点头或摇头即可。”
孙婶的哑穴被解开了一线,勉强能发出含混的气音。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恐惧让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她还是拼命点了点头。这个女人在岛上活了十二年,靠的就是识时务。
“陈凡的异常,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孙婶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回应:“半……半个月前……他身上有药味……元灵草的味道……”她缓了一口气,又急着找补道,“前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闻到了味,我没……”
“你有没有将此事告知其他人?包括你丈夫和你儿子。”
“老赵……老赵他……”孙婶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和我提过一次,说陈凡最近不太对……别的就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们没跟外人说过,大壮那边我们一个字都没提!”
林长青略微停顿了一下。她的说法与他观察到的信息吻合。赵叔知道一些,但仅限于私下和妻子交流。王大壮和小赵目前还不知情。这说明消息还没有扩散到不可控的程度,但风险已经存在——只要孙婶和赵叔还活着,这个秘密就有继续扩散的可能。
他没有再问下去。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孙婶眉心,搜魂术再次启动。上一次搜魂是对陈凡,搜的是宝物相关的全部记忆。这一次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孙婶到底知道多少。练气四层的神魂比陈凡更加薄弱,搜魂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全部结束。
搜魂结果印证了她的供述。孙婶确实只是在半个月前注意到陈凡身上的药味,之后和赵叔私下讨论过两三次,怀疑陈凡在废药园偷偷种了什么东西,但还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她没有将怀疑告诉王大壮和小赵,因为她对王大壮的嘴不放心,也不想让儿子掺和进来。
足够了。
林长青收回手指。孙婶的神魂在搜魂结束后已经开始溃散,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掌拍在她胸口膻中穴上,灵力轻吐,心脉应声而断。孙婶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歪倒在杂物堆旁,眼睛还睁着,瞳孔已失去了焦距。
林长青将她的尸身移到断墙最深处,用几块破木板和一堆烂麻袋简单遮盖了一下。这只是临时掩藏,等所有人都处理完毕后再统一善后。
下一个是赵叔。
赵叔还在灵田里翻土。他的位置比刚才更靠近灵田中央,视野相对开阔,背后没有合适的掩体可以靠近。但林长青不需要掩体——他直接从杂物房后走出来,沿着田埂大大方方地朝赵叔走去。赵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时愣了一下。他没有见过林长青本人,但岛上忽然出现一个从没见过的老者,又穿着道袍,又满身上位者的气度,傻子也能猜到是谁。
“前……前辈?”赵叔放下锄头,站直了身子。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一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本能地朝孙婶刚才干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空荡荡的,锄头丢在地上,人却不见了。
“你妻子在我那里。”林长青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事需要你过去一起说清楚。”
赵叔脸上的惊疑加深了,但一个杂役弟子在元婴修士面前根本没有质疑的资格。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躬身道:“是,弟子遵命。”
他跟着林长青走的路上,几次欲言又止。走到杂物房后,林长青侧身让开,露出了断墙深处那堆破木板和麻袋。赵叔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看见了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从麻袋缝隙里露出来——那双手他太熟悉了,一起种了十二年地,每一道裂纹他都认得出。
但一切都晚了。
林长青甚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一道灵力封住全身经脉,搜魂术照例施下——赵叔知道的比孙婶还少,只是从妻子口中听说了一些零碎的猜测,本人甚至没有亲眼注意到陈凡的异常。搜魂结束,一掌毙命。赵叔的尸身倒在他妻子旁边,两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在木板和麻袋的阴影中并列而卧,相隔不过咫尺。
午后的阳光被禁制光幕滤成淡金色,落在水井边的石板上。王大壮刚打完一桶水,正坐在井沿上用袖子擦汗。他的锄头横在膝盖上,豁口又大了些——这柄锄头用了八年,从没换过。岛上没有新的农具,坏一件就是少一件,只能凑合着对付。
林长青走过来的时候,王大壮的反应和赵叔如出一辙——先是愣住继而慌张。他没见过林长青,但他感受得到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他手忙脚乱地从井沿上站起来,锄头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也顾不上捡,弯腰行礼道:“前辈!弟子王大壮,不知前辈驾到,有失远迎……”
“岛上灵气最近有些异动,我正在逐一查验杂役的修为。”林长青将准备好的说辞端了出来,语气平和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先把手头活计放一下,跟我去洞府走一趟。”
“是是是!”王大壮连声应承,脸上没有半分怀疑。他的脑子本来就不爱转弯,一个六年不露面的元婴老怪突然亲自来找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受宠若惊。他跟在林长青身后,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恨不得一步跨进洞府,生怕落在前辈身后显得不敬。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灵田那边少了两个人。
林长青将王大壮带到洞府门口,却没有让他进门。石门半开,铁甲尸就藏在密室里,虽然密室另有隔音禁制,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在门口直接对王大壮施了搜魂术——这个粗枝大叶的汉子果然对陈凡的异常毫无察觉,半个月来除了觉得陈凡“气色好了些”之外,什么都没多想。他嘴里说的那几句“关心”,不过是仗着岛上人少、没话找话说而已。
搜魂结果一片清白。但林长青没有改变决定。清白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泄露消息的活口。王大壮确实不知道,但只要他活着,将来就有一天可能知道。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一掌毙命。干脆利落,和前面三个人一样,无声无息。王大壮高大的身躯软倒在地,脸上的神情还留着死前那一刻的茫然——他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长青将王大壮的尸身拖入洞府正厅角落,用一块旧布盖住。然后他转身走出洞府,朝北面库房的方向走去。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禁制光幕的颜色正从淡金转为浑浊的暗橙,如同被稀释过的旧血。海风从岛屿东侧灌入,吹得库房门口那堆破麻袋簌簌作响。小赵正蹲在库房门内整理一堆杂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的身影被库房的阴影笼罩,在夕阳照射的边缘拉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