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还没有死。

　　搜魂术抽干了他的神魂，十三根银针在他周身大穴上留下了十三个细密的血孔，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微弱、紊乱、时断时续，像一个行将散架的破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练气八层的修为赋予了他远超凡人的生命力，即便神魂碎裂、识海崩塌，这副躯壳仍然固执地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石地上，他的手指还在间歇性地抽搐，指甲刮过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嘴角溢出的白沫顺着脸颊淌到地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液体。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依旧睁着，朝向洞府的穹顶，瞳孔放大到了边缘，看起来像两颗被水泡涨的黑色珠子。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不成字，不成句，只是濒死之人的本能呓语。

　　林长青从密室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装束——原本那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被脱下，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袖口收紧，衣摆及膝。这是炼尸时的专用装束，衣料经过特殊药液浸泡，不沾血、不染煞、不惹秽气。他的双手也戴上了一副薄薄的蛇皮手套，同样是炼尸专用的器具，能隔绝尸气对活人经脉的侵蚀。

　　他走到陈凡身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的面孔。扭曲、苍白、沾满秽物，已经看不出半分修炼突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林长青的目光在陈凡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七百年的修仙生涯中，他见过太多死人了。有死得壮烈的，有死得卑微的，有死于他手的，也有死于他人之手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陈凡的心口膻中穴上。指尖传来微弱的搏动——心脏还在跳，大约每四五息跳一下。这个频率正好。炼尸的最佳时机是在人将死未死之际，此时肉身尚有余温，经脉中的灵力尚未散尽，骨髓中的生机尚存一丝，阴铁液灌入后才能最大限度地与残余生命力发生交融反应，炼出来的尸体品相最好。若是彻底死透了，尸身僵硬，经脉闭塞，炼出来的只能是最低等的行尸，与凡铁无异。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力轻吐。一道极细极锐的灵力从指尖射出，如一根无形的针，贯入陈凡心脉。这是最干净的死法——心脉震断，瞬间毙命，不流血，不挣扎，不留多余的创伤。对于即将成为铁甲尸的躯壳来说，保持肉身完整至关重要。

　　陈凡的胸膛微微一震，随即彻底静止。心脏的搏动停了，手指的抽搐停了，那双睁大的眼睛中最后一点残余的光也灭了。一切归于寂静。

　　林长青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站起身，双手结印，一道隔音禁制无声铺开，将整个正厅笼罩其中。这里虽然深处洞府内部，但他没有忘记岛上还有四个活着的杂役。接下来炼尸的过程中会有煞气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但以他一贯的谨慎，多一层隔绝总是好的。

　　随后他将陈凡的尸身提起，平放在正厅中央一块提前铺好的黑色油布上。这块油布也是炼尸专用的，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绘着一套完整的锁煞阵法，能防止炼尸过程中煞气外泄。

　　一切就绪。林长青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所有准备好的材料，一一排在尸身旁：陶罐封装的阴铁液、七枚固魂钉、一柄分魂刃，以及一小袋冥土。

　　他首先拿起那柄分魂刃。这柄刀刃长三寸，薄如蝉翼，刀身呈半透明的暗绿色，是用一种叫“噬魂晶”的矿石打磨而成的。它能切开神魂与肉身的最后一丝牵连，让尸身彻底摆脱生前意识的干扰，同时又不会损伤尸体本身的神经脉络。

　　林长青将分魂刃贴在陈凡眉心祖窍处，刀刃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祖窍中逸出，被刀身吸入，消失不见。那是陈凡神魂残片的最后残留——搜魂术已经摧毁了九成九的神魂，只剩这一点残渣还附在识海外壁，分魂刃轻轻一吸便将其剔除干净。

　　从这一刻起，陈凡的肉身便是一具彻彻底底的无主之躯。

　　林长青收起分魂刃，取来陶罐，揭开封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罐口涌出，洞府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阴铁液在罐中缓缓旋转，呈暗银色，质地黏稠如浆，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这种液体是用千年寒铁在极阴之地淬炼而成，一滴便足以让一个活人冻僵毙命，但对尸体来说，它将赋予其超乎寻常的坚韧。

　　炼尸的第一道工序，叫做“开脉”。

　　阴铁液不能直接灌入尸身，那样只会将经脉全部冻裂。必须先以灵力引导，将阴铁液化作极细的丝线，从尸身的四肢末端开始，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渗入，缓慢推进，直到所有主要经脉都被阴铁液浸润贯通。这个过程极耗心神，对人的灵力操控能力是极高的考验。

　　林长青盘膝坐在尸身旁，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悬在陶罐上方，五指微曲。一缕阴铁液受到灵力牵引，从罐中升起，在空中拉成一根细如蛛丝的暗银色液线。他将指尖对准陈凡右手食指的少商穴，液线如活物般游弋而入，钻入经脉。

　　尸身的右手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经脉被阴铁液填充时产生的物理反应，与意识无关。液线沿着手太阴肺经缓慢上行，经过太渊、尺泽、中府，一路推进到胸腔。所过之处，尸身的皮肤下方浮起一层隐约的暗银色光泽，随即又沉入深处，与经脉融为一体。

　　然后是左手。同样的路径，从少商穴入，循手太阴肺经上行入胸。再是双足，从足大趾隐白穴入，循足太阴脾经上行入腹。

　　林长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元婴枯萎之后，他的灵力总量和恢复速度都大不如前，炼制铁甲尸这种本该对他不算什么负担的活计，如今却要精心计算每一分灵力的使用。他将阴铁液分成五段推进，每完成一段便停顿片刻，调息恢复，然后再推进下一段。

　　时间在沉闷的炼尸工序中缓慢流淌。

　　四肢的经脉灌完后，接下来是躯干。躯干的经脉更加密集复杂，尤其在丹田区域，经脉交汇如网。林长青格外小心地将阴铁液导入丹田——丹田是铁甲尸的核心所在，将来所有的行动驱动力都由此发出。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丹田附近的奇经八脉全部用阴铁液浸润完毕。

　　最后一道经脉是脊柱。脊柱是人体的龙骨，也是铁甲尸力量传导的主干道。林长青将最后一缕也是最粗的一缕阴铁液从尾闾穴导入，沿着督脉一路推上，经命门、灵台、大椎，直入后脑风府穴。至此，周身十二条正经和奇经八脉全部被阴铁液贯通，尸身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均匀的暗银色光泽，皮下的肌肉和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是阴铁液开始与肌体发生深层融合的征兆。

　　林长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灵力。开脉完成了。他感觉自己的灵力消耗了将近四成，但这不是休息的时候。开脉之后必须立刻进行第二道工序——“定魂”，否则阴铁液会持续向尸身深处过度渗透，将经脉冻裂。

　　定魂的工具是那七枚固魂钉。七枚钉子以北斗七星的方位插入尸身七处关键大穴，将阴铁液的作用锁定在经脉层面，同时激活尸身的基础行动力。

　　林长青拿起第一枚固魂钉，对准陈凡胸口的天突穴，掌心运力，钉身无声没入，只留钉帽在外。尸身的上半身猛地一震，双臂从平放变为微曲，手指蜷缩成半拳。然后是第二枚，钉入丹田气海。尸身的双腿随之绷直，脚趾齐齐勾紧。第三枚，钉入眉心祖窍——这是七枚钉子中最关键的一枚，它决定了铁甲尸与操控者之间的神魂连接是否通畅。钉入的瞬间，尸身紧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眼睑忽然猛地睁开，眼眶中原本放大涣散的瞳孔竟然重新凝聚，只不过凝聚出的不再是人的眼神，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幽暗的空洞。

　　林长青面无表情，将剩余四枚固魂钉依次钉入灵台、命门、左右肩井。七钉落定，尸身不再有任何震颤，安静地平躺在油布上，四肢维持着钉入时的姿态，像一具被彻底定型的人偶。

　　阴铁液的暗银色光泽在皮肤下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黑交织的金属质感。尸身的肌肉明显比生前紧实了一圈，关节处隐隐泛着寒铁的冷光，指甲变成了暗灰色，坚硬如铁。铁甲尸的雏形，已成。

　　炼尸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喂冥土”。冥土是一种产自极阴之地的特殊土壤，蕴含浓郁的死气。将冥土填入尸身口鼻，能让铁甲尸从此以后不必呼吸、不需饮食，只靠吸收天地间的阴煞之气维持行动力。

　　林长青捏开尸身的下颚，将那袋冥土一点点灌入其口腔和鼻腔。冥土入体便自行渗入咽喉和气管内壁，与阴铁液发生最后的融合反应。当最后一撮冥土填入完毕，尸身的七窍同时溢出一缕极淡的黑气，然后迅速回缩，七窍重新闭合如初。

　　炼尸，完成了。

　　林长青站起身，退后两步，低头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这具铁甲尸平躺在幽暗的洞府正厅中，通体散发着冰冷沉凝的气息，皮肤呈青黑色，肌肉线条分明，关节处的寒铁光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铁甲尸的眉心祖窍——封在其中的固魂钉随之一颤，铁甲尸的双臂应声抬起，动作生硬但精准，没有丝毫偏差。

　　他从密室里取来那副玄铁甲胄，一件一件地披挂在铁甲尸身上。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战靴，最后是那顶带着暗红晶石眼眶的头盔。当头盔合拢的瞬间，眼眶处的晶石亮起了两点暗红色的幽光，像是有人在那具冰冷的躯壳里点燃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林长青后退一步，负手而立，目光在铁甲尸身上缓缓扫过。这副甲胄的大小与陈凡的身形略有出入，肩甲稍微宽了几分，但铁甲尸的关节经过阴铁液淬炼后粗了一圈，刚好撑住了甲胄。头盔的眼眶处，那两点暗红幽光静静地亮着，空洞、寒冷、绝对忠诚。

　　他将一缕神念注入铁甲尸的眉心祖窍。无需言语，无需手势，铁甲尸在他心念一动的同时便单膝跪地，垂首待命。甲胄关节摩擦发出低沉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洞府中回荡。

　　密室的石门无声滑开又合拢，铁甲尸退入其中，化成一道笔直的暗影，持戟般矗立在密室中央。那两点暗红眸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两颗永远不会闭上也不会眨动的星辰。

　　林长青将染满秽气的蛇皮手套摘下，投入一盆清水之中。水色迅速变黑，他将水泼入角落的排水槽，又将手套反复冲洗了三遍。随后他回到石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窗外禁制的微光一如既往地冷照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