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日，林长青终于完成了所有推演。

　　洞府深处的石壁上，被他以指力刻出了一幅简略的岛屿地形图。这座主岛的每一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东山头的废药园、西边的灵田、南侧的库房、北面的水井、居中的洞府，以及连接各处的大小路径。六条主要路线，十余条岔道，每一个拐角、每一处视线盲区，他都了如指掌。

　　地形图旁边，是五个杂役的姓名和基本信息。陈凡的名字被他用指甲划了一道深痕，另外四人的名字则各自连着几条细线，标注着他们的日常活动轨迹和时间规律。这些信息是他三十三天来不间断观察的成果，精确到每个人每天什么时辰出门、走哪条路、在何处逗留多久。

　　元婴期修士的记忆力本就远超常人，即便元婴枯萎，这份底力仍在。所有信息他不需要记录也能牢记于心，但画出来有助于推演——他需要将每一个环节在脑中反复预演，直到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被纳入考量。

　　今夜，推演终于收尾。

　　林长青盘膝坐在石榻上，目光落在石壁地图上陈凡的名字上，脑中最后一次过了一遍整个计划。

　　第一步，召集。要想一举成擒而不惊动其他人，最好的办法是将陈凡单独召入洞府。借口是现成的——他已经想好了，就以“察觉岛上灵气异动，需逐一查验杂役修为”为名。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不会引起陈凡的警觉，也不会让其他杂役生疑。岛上的主人六十年不露面，忽然说要查验修为，虽然突兀，却恰恰是上位者正常的做派。陈凡一个杂役弟子，敢不来？不能不来。

　　第二步，搜魂。陈凡一旦踏入洞府，便再无出去的可能。林长青会在石门合拢的瞬间出手制住他，封其经脉，锁其神魂，然后立刻施展搜魂术。搜魂术的时间他估算过——陈凡修为不过练气八层，神魂薄弱，强行搜魂最多一炷香工夫便可尽取其记忆。关键在于要赶在陈凡神魂崩溃之前，将小绿瓶的所有信息完整提取出来。包括它的来历、用法、限制，以及最关键的——是否有认主印记或其他隐藏的禁制。

　　第三步，灭口。搜魂结束后，陈凡必须死。不光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那具肉身。一具练气八层的修士尸身，虽然修为低微，但经过秘法炼制成铁甲尸后，足以匹敌筑基初期的战力。在这座死岛上，多一具绝对忠诚、不知疲倦的护卫，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第四步，清扫。陈凡死后，剩余的四个杂役也不能留。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不能有任何目击者，不能有任何消息走漏的可能。他已经计划好了处理顺序：先拿下最容易引起警觉的孙婶，然后是赵叔，再是王大壮，最后是小赵。四个人不能同时动手——以他目前的状态，神识操控和灵力输出都大不如前，同时制住四人虽有把握，但容易出纰漏。逐个击破最为稳妥。

　　第五步，善后。所有尸身都要处理掉。能炼成铁甲尸的尽量炼，不能炼的焚为灰烬，撒入大海。石屋要清理干净，个人物品全部销毁，确保没有任何痕迹能指向他。这座岛将会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地，只剩他一个人，和他的秘密。

　　五步走完，这座岛上就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小绿瓶的存在。而他将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从容研究这件至宝，培育延寿所需的珍稀灵药，破解岁月禁制，重获新生。

　　林长青将每一个步骤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缓缓睁开眼。石壁上那些刻痕在幽暗光线中显得斑驳陆离，像是某种古老而冷酷的符文。他伸手在石壁上一抹，所有刻痕应声而平，化作一片光滑的石粉簌簌落下。地图消失了，名字消失了，计划却已深深刻入脑海。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密室。

　　密室的石门无声滑开，黑木箱子依旧静静地等在那里。林长青掀开箱盖，将里面的器具一件一件取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旁边的石案上。

　　最先取出的是一套十三枚银针，长短不一，最短的细如毫毛，最长的也不过小指长短。这些银针是施展搜魂术的关键法器，针尖经过特殊炼制，能刺入修士的周身大穴，将神魂从肉身中“钉”住，防止搜魂过程中神魂溃散或自毁。银针的针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在幽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然后是那一只黑铁罗盘。罗盘巴掌大小，盘面上刻着复杂的禁制纹路，中心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那是一块魂晶，从某个魔道修士的遗物中缴获的，能短暂储存搜魂所得的记忆碎片。这魂晶功效不算太强，储存时间也有限，但对练气期的搜魂对象已经绰绰有馀。

　　最后取出的是一卷暗黄色的符纸，共七张，每一张都画着不同的符文。这是封魂符，一旦陈凡神魂出现异变——比如心脉碎裂导致神魂提前消散，或者藏有什么魂道秘术——这七张符纸便能同时激发，将其神魂强行封印在肉身之中，维持搜魂术的持续进行。

　　林长青将这些器具逐一点检完毕，确认没有任何损坏或灵力流失。六十年的时间对这些法器来说并不算长，它们保存得相当完好。他将银针收入一只皮质针囊，罗盘和符纸分别用油布包裹妥当，然后将三样东西一同放入一只准备好的旧储物袋中——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用的储物法器，空间不大，装不了太多东西，但装这些足够了。

　　处理完搜魂器具，他又走向密室最里侧的一口石棺。

　　这口石棺是他六十年前亲手打制的，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那时他刚被削去六百年寿元，心灰意冷，想着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不如提前把后事安排了。可后来他改变了主意——不甘心，所以石棺就一直空着，在密室角落里积了六十年的灰。

　　如今这口石棺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只不过装的不是他自己。

　　林长青推开棺盖，棺内空空荡荡，底部铺着一层早已干枯的灵草残渣。他将残渣清理干净，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陶罐里封存着一种特制的阴铁液，是他当年从一座魔道遗址中搜罗来的，专门用于淬炼尸身。阴铁液呈暗银色，质地黏稠，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气息，普通人沾上一滴便会寒气攻心而亡。但对尸体来说，这东西能固化筋骨、强化皮肉，是炼制铁甲尸的上佳材料。

　　他将陶罐放在石棺旁，又检查了炼制铁甲尸所需的另外几样辅料——固魂钉七枚，分魂刃一柄，以及一小袋冥土。一切齐备。

　　做完这些，林长青终于将目光投向密室门口那件最大的东西。

　　那是一副黑色的全身甲胄。

　　铁甲尸之所以叫铁甲尸，正是因为炼成之后要披挂特制的甲胄。这副甲胄以玄铁为主料，掺入少量寒铁和冥铜，通体漆黑，关节处灵活自如，头盔的眼眶部位镶嵌着两片暗红色的晶体——那是控制尸傀行动的核心所在，炼成之后，只需注入一缕神念，铁甲尸便能如臂使指。这副甲胄是他年轻时为自己炼制的一具傀儡准备的，后来傀儡毁于一次厮杀，甲胄却保留了下来，几百年一直丢在密室里落灰。

　　现在，它要重新派上用场了。

　　林长青伸手拂过甲胄冰冷的表面，指尖触到的是玄铁特有的沉重与坚硬。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

　　他退出密室，将石门合拢，回到洞府正厅。石榻旁的旧茶壶里还剩最后半壶冷水，他倒了一杯，端在手中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水面。水面平静无波，映出他苍老的面容和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三十三天。

　　从发现陈凡异常的那一天起，到今夜，整整三十三天。他以一个元婴修士的全部耐心和阅历，完成了观察、分析、推演、筹备的全部过程。没有任何急躁，没有任何遗漏，没有任何侥幸心理。老猎手在出手之前，总是最有耐心的那一个。

　　明天，他将发出六十年来第一道召集令。

　　林长青将杯中冷水缓缓饮尽，将茶杯扣在石榻旁，然后闭上了眼睛。洞府重新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