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当张正三人终于望见云阳郡城那巍峨的城墙时,正值午后。烈日当空,城墙上的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金光,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仿佛一座燃烧的宫殿,与青阳县那灰扑扑的土墙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乖乖,这郡城修得比咱们仙宫的外门还气派。”王猛眯着眼,用手遮住阳光,粗声粗气地感叹道。他那只戴着撼山臂铠的手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泽,与臂铠上的山岳纹路相映成趣。
张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墙,目光在那琉璃瓦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张正则握紧了袖中的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三长老那句“顺其自然”的嘱咐,此刻在心头反复回响,像是一道无形的警钟。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守城的兵士见车内三人气度不凡,车夫又出示了郡守府特发的通关文牒,当即恭敬地行礼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天策国自称代天策命,果然名不虚传。”张正低声说道,目光扫过街边那些雕梁画栋的楼阁,以及行人身上那些纹饰繁复的衣袍。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正统”气息,仿佛连百姓走路都要遵循某种礼法。
“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张云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你看那些乞丐,都躲在巷子里,不敢上街乞讨。”
张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几条阴暗的巷弄里,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瑟缩在阴影中,眼神惶恐,仿佛生怕被官差发现。而街上的行人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那些乞丐根本不存在。
王猛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马车却在一座宏伟的府邸前停了下来。府门高悬一块金匾,上书“云阳郡守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威压。门前两尊石狮栩栩如生,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出来噬人。
“三位仙长,请随小人入内。”一名身着青衫的书办早已在门口等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三人跟着书办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张正却注意到,那些花草的摆放位置暗合某种阵法,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
“这郡守府,不简单。”他在心中暗暗警惕。
穿过回廊,便是一座宽敞的大厅。厅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金丝楠木的屏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几件古色古香的瓷器。而大厅正中,一名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而立,正是云阳郡守——赵崇文。
“三位仙长远道而来,本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赵崇文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笑容可掬,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郡守大人客气了。”张正回礼,心中却暗自打量着这位郡守。他虽是文人,但身上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那是久经沙场或常年与血腥打交道才会沾染的气息。
“来来来,三位请坐!”赵崇文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又命人奉上香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竟是难得一见的灵茶。
一番寒暄过后,赵崇文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三位仙长,本官府中有一件祖传的法器,据说是上古仙人遗留下来的。本官虽世代珍藏,却始终无法参透其中奥妙。今日有幸得遇三位仙长,不知可否请三位掌掌眼,指点一二?”
王猛眼睛一亮:“哦?上古仙人的法器?那可要见识见识!”
张云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
张正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妥。他刚要开口婉拒,赵崇文却已经站起身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三位请随本官来,那法器就在后院的静室之中。”
盛情难却,张正只得跟着起身。三人随着赵崇文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古松,树影婆娑,清风徐来,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而在院落正中的一间静室内,一方古钟静静地矗立着。
那古钟约莫半人高,通体青铜色,钟身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复杂无比,仿佛某种古老的符文,却又与张正见过的任何符文都不同。更令人惊异的是,古钟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紫气,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这就是那件祖传法器。”赵崇文站在古钟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本官祖上曾言,此钟乃上古仙人炼制,若能催动,便可沟通天地,领悟大道。可惜本官资质愚钝,始终无法唤醒它。”
王猛走上前去,伸手想要触摸古钟,却被张正一把拉住:“小心!”
“无妨,这钟虽然神秘,却并无攻击性。”赵崇文笑道,“三位不妨用灵力探查一番,看看能否看出什么端倪。”
张正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郡守大人任职云阳郡多年,难道就没有其他修仙者来访过吗?这天策国境内,总不会只有我们三个修仙者吧?”
赵崇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道:“仙长有所不知,天策国虽然代天策命,但对修仙者却向来敬而远之。修仙者大多隐于山林,极少入世。本官任职十余年,三位还是第一批来访的修仙者呢。”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张正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不等他细想,王猛已经凑到古钟前,运起灵力探查起来。张云也走上前去,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钟身上的纹路。
“这纹路……好生奇怪。”张云低声说道,“像是某种封印阵法,却又不太像。”
“不如张仙子施法一试?”赵崇文忽然提议道,“既然三位都是修仙者,不妨用灵力催动此钟,看看能否让它发出声响。若能成功,也算是本官三生有幸了。”
张正心中一紧,刚要开口拒绝,张云却已经点了点头:“也好。”
“等等——”张正的话还没说完,张云已经将手掌按在了古钟上,灵力缓缓注入。
古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钟身上的纹路开始亮起,紫气翻涌,一股无形的波动向四周扩散开来。
张正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那波动钻入自己的经脉,如同无数细针在血管中游走。他体内的蓝光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随着钟声的节奏横冲直撞,仿佛要撕裂他的经脉。
“停下!”张正想要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钟声淹没。他扭头看向王猛,只见王猛已经瘫软在地,双眼翻白,口角流涎,显然是失去了意识。
而张云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手掌仿佛被古钟吸住了一般,灵力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钟内,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开始颤抖,却根本无法停下。
“张云!松手!”张正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寸步难行。
古钟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张正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他看见赵崇文站在古钟旁,脸上那恭敬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
“成了。”赵崇文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对身后的阴影吩咐道,“用束仙索将他们捆好,送到城南山坡处,自有朝廷的人前来接收。”
张正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赵崇文那张冰冷的脸,在视线中渐渐扭曲、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张正慢慢恢复了感觉。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光芒。
他躺在一处巨大的溶洞中,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头顶上方,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血海一般。
而不远处,三个复杂的法阵组合成一个巨大的图案,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某种古老的封印。法阵中央,一根根暗红色的锁链从地面延伸出来,延伸到洞壁的阴影中,不知通向何处。
“居然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正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华丽锦袍的男子正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美,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冰,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你是谁?”张正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我姓左。”那男子淡淡地说道,“你可以叫我左大人。”
张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一种黑色的绳索捆住,那绳索上布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仿佛活物一般紧紧缠绕着他的皮肤。
“别费力气了。”左姓男子笑道,“束仙索专克修仙者的灵力,你越挣扎,它捆得越紧。”
张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量着四周,却没有发现王猛和张云的身影。
“我的同伴呢?”他沉声问道。
左姓男子挑了挑眉,笑道:“你倒是关心他们。不过,我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左姓男子慢悠悠地踱到法阵旁,伸手抚摸着那些符文,“你刚入练气期,而那个女修仙者,却已经快摸到筑基的门槛了。万一被你逃掉,救下她,把这里毁了,那我也活不了。”
张正心中一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三人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圈套。青阳县令的热情、郡守的盛情款待、那方古钟……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正盯着左姓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左姓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张正:“你知道吗?一般筑基中期以下的修仙者,受我这秘法影响后,至少要昏迷二旬。而你,短短七日就醒了。你是第一个。”
七日?张正心中一凛。他竟然昏迷了七天?
“你身上一定有护身法宝。”左姓男子走到张正面前,命人在他身上搜查。
张正想要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那几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最后从他的怀中掏出了三样东西——那本《星陨杂录》、那幅山水墨宝,以及一块烧焦的令牌。
左姓男子翻了翻那本秘籍,又展开那幅画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就这?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将秘籍和画随手抛给身后的手下,又拿起那块烧焦的令牌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一块破令牌,烧成这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确认没有猫腻后,左姓男子似乎才放下心来。他比了个手势,身后的阴影中立刻走出几个黑袍人,抬过一张宝座,放在法阵旁。左姓男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正。
“我对你有点兴趣。”他说道,“你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才能让你这么快苏醒。我得弄清楚,以后抓捕修仙者时,也好改善我的秘法。”
张正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思考着脱身之计。但眼下,他灵力被封,手脚被捆,身处敌营,王猛和张云生死未卜,几乎陷入了绝境。
“别想着逃。”左先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这猩红之穴,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
猩红之穴?张正心中一凛,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而在猩红之穴的深处,另一处暗室中,王猛和张云被分别锁在两根石柱上,依旧昏迷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