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院高墙,废灵之嘲
从青溪村到青州主城,步行整整三日。
尘土沾衣,脚底磨出数处血泡,灵宸却不曾有过半分怨言。他一路行来,沿途见过络绎不绝、奔赴圣元元素学院的少年少女。有人锦衣华服,仆从相随,眉眼间满是倨傲;有人结伴而行,谈笑风生,眼底皆是对修行大道的憧憬;也有和他一样出身寒门的子弟,衣衫粗陋,步履忐忑,紧紧攥着家人临行前塞下的微薄盘缠。
人人都盼着觉醒出众元素,一步登天。
这座屹立青州数百年的圣元元素学院,外墙由青黑色玄岩砌成,高耸如巍峨山峦,隔绝了城内市井烟火,也划开了泾渭分明的三六九等。正门之前,广场宽阔如平地,此刻早已人头攒动,喧嚣声此起彼伏。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面数十丈高的元素觉醒石碑,碑身流转着五彩灵光,乃是学院传承至宝,能引动人体内潜藏的本命元素,映照出天赋品级。
广场被无形界限悄然分割。
东侧区域,是各大修行世家、贵族子弟的专属地盘。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衣着光鲜,灵气萦绕,彼此寒暄客套,目光扫向西侧寒门子弟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西侧便是外门预备生聚集地,衣衫陈旧,身形局促,大多低头不语,连大声交谈都不敢。
阶级,从踏入学院广场的这一刻,便已刻入眼底。
灵宸寻了广场最角落的位置站定,背靠冰冷石墙,默默观察着周遭一切。胸口那块黑石依旧温热,只是始终沉寂,没有半分异动。他握紧行囊,心中波澜不惊。八年梦境萦绕心头,可现实摆在眼前,他不敢抱有太多奢望。
“看那边,又是一群泥腿子,也敢来凑觉醒的热闹?”
一道尖酸的话语突兀响起。三名身着银边劲装的贵族少年缓步走来,腰间悬挂着火系元素徽章,气息强横,显然是提前觉醒过半阶火种的世家子弟。他们目光扫过角落的灵宸等人,嗤笑连连。
“元素天赋与生俱来,血脉定高低。就凭你们这等出身,能觉醒最低等的杂元素,就算烧高香了。”
“依我看,多半还要出几个连元素都引不出来的废灵体,到时候可就沦为整个青州的笑柄咯。”
周遭寒门子弟敢怒不敢言,纷纷偏过头避让。在圣元学院的规则里,贵族子弟天生高人一等,欺凌底层预备生,早已是常态。
灵宸垂眸,没有理会。他深知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实力,方能立足。
不多时,数名身着墨色院服的学院执事踏上高台,神色肃穆。为首一名白发老者,是学院外门主事,声如洪钟,压下全场喧闹:
“诸位适龄学子,静听院规!”
“今日元素觉醒,依次上前触碰觉醒石碑。石碑显光,便代表元素觉醒。光芒分七色:金、赤、青、黄、碧、紫、白,色泽越纯粹、光芒越盛,天赋品级越高。”
“觉醒高纯元素者,直接录入内门贵族班;中等元素,入普通内门;低阶杂元素,编入外门;无任何灵光显现者,判定为废灵体,即刻逐出学院,永不录用!”
话语落下,全场气氛骤然紧张。
“开始吧!按名册顺序上前!”
觉醒正式开启。
第一批上前的,皆是世家贵族子弟。有人触碰石碑的刹那,赤红烈焰冲天而起,赤光璀璨夺目,乃是上等火系天赋,引得高台执事连连点头,全场一片艳羡;有人周身清风卷动,青光缭绕,身法轻盈,是不俗的风系天赋;厚重土黄色灵光、温润碧色药光也接连绽放,每一道耀眼光芒,都伴随着阵阵欢呼。
贵族子弟们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看向寒门区域的眼神愈发傲慢。
一批又一批学子上前。
少数寒门子弟侥幸觉醒了低阶元素,虽光芒微弱,却也长松一口气;更多人面色惨白,触碰石碑后,碑身毫无反应,最终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失魂落魄地被学院执事带走。
嘲讽、惋惜、窃喜、绝望,交织在偌大广场之上。
时间缓缓流逝,终于轮到了青溪村一行人。
同村几名少年依次上前,两人觉醒了最末等的土系杂灵,一人毫无反应,沦为废灵体,当场被驱逐。最后,轮到了灵宸。
广场上不少目光聚焦而来,大多带着戏谑与看热闹的心态。方才那三名火系贵族少年更是抱臂而立,嘴角挂着冷笑,等着看一场笑话。
“终于轮到这小子了,我赌他绝对是废灵体。”
“青溪村那种穷地方,能出什么天才?乖乖回家种地才是本分。”
灵宸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角落,一步步走向高耸的觉醒石碑。粗糙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周遭的议论声清晰入耳,他脊背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
行至碑前,他抬起右手,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碑面之上。
下一瞬,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灵光现世。
一秒。
两秒。
三秒。
石碑表面五彩流转的灵光渐渐平复,整片碑身,死寂一片。
没有赤火,没有清风,没有厚土,没有药香,更没有诡谲阴芒。
空空如也。
“哈哈哈!我就说吧!果然是废灵体!”
“又一个,真是浪费时间。”
“赶紧下去吧,圣元学院可不是收容废物的地方。”
哄笑声瞬间炸开,那三名火系贵族少年更是放声大笑,迈步上前,挡在灵宸身前,语气极尽嘲讽:
“乡巴佬,认清现实吧。没有高贵血脉,一辈子都别想踏上修行路。现在滚出广场,还能少受点羞辱。”
灵宸收回右手,指尖微凉。
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许,彻底归于平静。
八年梦境,天命低语,仿佛真的只是儿时一场幻梦。他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是天生的废灵体。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暴烈的赤红色火光骤然从侧面席卷而来,带着灼热的气浪,狠狠撞向那几名贵族少年。
“仗着出身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吼声粗犷,少年身形魁梧,赤红色短发根根竖起,周身烈火翻涌,虽是低阶火种,气势却悍然逼人。正是烈穹。
他出身没落火系旁支,天赋本不算差,却因为家族失势,常年被这些嫡系子弟打压。方才目睹对方刻意刁难灵宸,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三名火系贵族少年脸色一沉:“烈穹?你一个旁支贱种,也敢跟我们作对?”
“旁支又如何?总比你们这群恃强凌弱的蛀虫强!”烈穹双拳凝火,战意勃发,周身焚天裂地斧的雏形灵光隐隐浮现,“想动手,我奉陪到底!”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当众争斗。高台之上的执事眉头紧锁,正要出声喝止。
一阵清浅风声掠过。
一道白衣少女悄然落在人群外侧,身姿轻盈如逐月流云,周身萦绕着细碎风刃,眉眼清冷如雪,正是风拾月。她天赋本是顶尖虚空风灵,却被风族嫡系暗中下了封灵咒,光芒黯淡,常年被孤立排挤。她本不想插手纷争,可看着贵族子弟咄咄逼人的模样,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
一名黑衣少年从人群阴影中走出,周身土黄色灵光沉闷内敛,双手快速结印,地面凸起数道土刺,拦在了双方之间。墨尘,土系杂役预备生,昔日被宗门当作弃子,性格孤僻多疑,却见不得无故欺凌弱小。他默不作声,只用阵纹与地脉之力隔开众人,一言不发,态度却十分明确。
广场另一侧,一名青衫少年缓步走来,指尖捏着几枚银亮长针,周身时而萦绕药香,时而泛起淡淡毒雾,正是白千寂。他医毒同修,被全院视作不祥异类,人人避之不及。他目光扫过争执的众人,声音温润却带着力度:“觉醒大典当众斗殴,违反院规,诸位三思。”
最后,一道纤细的白裙身影静静立在人群后方。少女苏洛洛眉眼温婉,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柔气息,能引动周边游荡的残魂虚影。她天生镇魂灵体,被视作灾星,此刻只是安静伫立,可周身散出的淡淡魂力,却让气焰嚣张的贵族少年们心头一寒。
六人,六个身影。
灵宸立于中央,烈穹如火,风拾月如风,墨尘如土,白千寂执掌枯荣,苏洛洛镇守阴魂。
他们彼此陌生,甚至各有防备,身上都带着被歧视、被排挤的伤痕。可此刻,却因为一场无端的欺凌,悄然汇聚在一处。
三名火系贵族少年看着突然出现的五人,又感知到对方身上截然不同的元素气息,气焰不由得弱了几分。他们自知众怒难犯,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进了学院,有你们好受的!”
说完,几人悻悻离去。
喧闹渐渐平息。
广场上的目光依旧落在六人身上,有好奇,有观望,也有不善。
烈穹揉了揉拳头,看向灵宸,语气直爽:“你没事吧?这帮家伙就是狗眼看人低,不用放在心上。”
灵宸微微颔首,拱手示意:“多谢出手相助。”
风拾月眸光淡淡扫过众人,没有多言,身形一动,便独自退到了广场边缘,依旧保持着独来独往的姿态。墨尘收回地刺,沉默地转过身,隐入人群阴影之中,不愿与人深交。白千寂收起银针,温和一笑,也缓缓退开。苏洛洛轻轻抿唇,目光柔和地看了灵宸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一场短暂的交集,转瞬分离。
六个人,依旧是六条孤立的影子。
觉醒大典结束。
最终名册公示而出。
灵宸,废灵体,按规矩本应驱逐。可负责登记的执事看他出身贫寒、举止沉稳,又念及今日广场险些引发群斗,破例将他编入了最底层的外门杂役部。
留院,却也意味着,往后日复一日的苦力、歧视与刁难,将成为常态。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圣元学院的高墙。
灵宸拿着杂役部的木牌,顺着青石甬道,走向学院最偏僻、最简陋的外门杂役居所。
胸口的黑石,再度微微发烫。
八岁梦境里的声音,仿佛又在神魂深处轻轻回响:
遇五逆命之人,结六世羁绊。
他抬头望向远处错落的楼宇,内门华屋灯火初上,与破败的杂役小院,隔着天堑一般的距离。
前路漫漫,屈辱相伴。
但灵宸握紧了衣襟里的黑石,眼底没有颓丧,唯有一片坚定。
废灵体又如何?
出身寒门又如何?
天命既已落于己身,那便一步一步,踏过荆棘,逆命前行。
而他并不知道。
方才短暂相遇的五名少年少女,将会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学院里,与他一次次相遇、碰撞、磨合。
从陌生防备,到患难与共。
从底层蝼蚁,到搅动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