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涧的浓雾,终是被晓风揉碎了几分。
天光从层叠云隙间漏下,揉成浅淡的金芒,洒在漫山嶙峋黑石上,映得那些狰狞棱角都柔和了些许。洞外长风依旧呼啸,却没了洞府内的蚀骨阴寒,风里裹挟的浊气,随魔链碎裂、禁法瓦解,渐渐散入山野空冥,只余下草木枯败的清涩,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狐灵清气,在涧谷间悠悠飘荡。
林倾、虞忬与白蓦三人并肩行出黑石洞门,脚步放得极缓,似是怕惊扰了这秘境千年的沉寂,又似是刚从暗无天日的囚笼中走出,尚且贪恋这难得的天光。林倾立在最外侧,月白内门袍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玄色云纹丝绦在风中轻扬,他右手依旧虚按在铁剑剑柄之上,墨色眼眸沉沉扫过四周浓雾,眸光锐利如剑,不放过周遭一丝一毫的异动,周身灵气内敛却不涣散,始终保持着戒备之态,脊背挺如苍松,半点不曾松懈。
虞忬则走在白蓦身侧,浅青广袖随风轻拂,素玉簪绾住的青丝被风吹乱,几缕柔发贴在白皙颊边,她也无心打理,只是微微侧首,温声叮嘱着身旁的白蓦,语声柔婉如溪水流淌:“白蓦,此地山路崎岖,石上多生湿苔,你灵力未复,千万慢行,莫要摔着。”说罢,她素手轻抬,指尖溢出一缕淡青色温润灵气,轻轻托在白蓦肘弯处,不刻意触碰,却又稳稳护持,尽显温婉妥帖。
白蓦一袭素白长裙,裙摆曳过满地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挲声响。她刚脱困数百年禁锢,身形尚且虚浮,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无半分血色,原本莹润的琉璃狐瞳,也因灵力耗损、魔气侵体,显得黯淡了几分,唯有眼尾那一抹天生的妩媚,依旧难掩,只是这份妩媚里,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沧桑。她垂眸看着脚下棱角尖锐的黑石,又抬眸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雾霭,雪白狐耳轻轻颤动,似是在聆听这山野风声,数百年不闻外界声响,此刻连这呼啸的山风,都觉得格外亲切。她轻轻颔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暖意:“多谢虞师姐费心,我无妨,只是久未踏足日光之下,反倒有些不适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抚过身后缓缓舒展的九尾狐尾,九尾蓬松如雪,只是尾尖沾染着些许石屑尘泥,灵气黯淡,不复上古灵狐的光华。她指尖轻轻拂过,一缕微弱的莹白灵气漫过狐尾,将尘泥拂去,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那是她身为九尾天狐的尊严,亦是她数百年苦难中,唯一不曾磨灭的本心。
三人便这般,一步一步沿着崖壁小径前行,小径窄仅容两人并肩,外侧便是万丈深渊,雾霭沉沉,望不见谷底,偶有山风卷着碎石坠落,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更显这乱云涧的凶险可怖。林倾始终走在最外侧,将虞忬与白蓦护在内侧,遇着湿滑难行之处,便先一步踏足,以足尖碾去石上青苔,再侧身伸手,虚扶二人一把,动作沉稳利落,全无少年人的毛躁,眉眼间的沉静,远超他十四岁的年纪。
虞忬一路相伴,时不时从储物袋中取出凝神泉水,拧开玉质瓶盖,递到白蓦面前,温声道:“白蓦,喝口水润润喉,此水蕴含寒霄山清灵之气,可稍稍压制你体内残留的魔气,舒缓神魂。”白蓦接过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心中暖意更浓,她缓缓饮下一口,泉水清冽甘甜,入喉便化作一缕温润灵气,游走四肢百骸,将那蚀骨的阴寒驱散了几分,她眸中泛起感激,轻声道:“寒霄宗弟子,果然心性纯良,白蓦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正道大宗的风骨。”
林倾闻言,脚步微顿,侧首看向白蓦,墨色眸中无半分骄傲,只有平和:“你言重了,修行之道,本就是辨善恶、明是非,与种族无关,与人族妖族无关,只看本心。你一心护两界安宁,反遭陷害,我等出手相助,乃是分内之事,当不得这般赞誉。”他语声清朗,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涧谷间回荡,字字恳切,毫无虚浮之意。
白蓦望着眼前少年,心中感慨万千。数百年间,她见惯了人族修士的偏执与暴戾,见惯了他们对妖族的赶尽杀绝,从未想过,会有这般年纪的少年,能跳出种族偏见,看透是非曲直。她琉璃狐瞳微微泛红,强忍着眼底的湿意,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一步步向着涧外走去。
行至正午,雾霭散了大半,日头高悬天际,洒下暖融融的光芒,照在三人身上,驱散了些许山野寒意。林倾寻了一处避风的青石平台,平台光洁平整,旁侧生着几株枯木,枝桠虬曲,虽无绿叶,却也能遮去几分日头。他抬手拂去青石上的尘屑,沉声道:“师姐,白蓦,我们在此歇息片刻,恢复些许灵力,再继续赶路。魔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尽早赶回寒霄山,将此事告知宗门长老,早做防备。”
虞忬应声点头,扶着白蓦缓缓坐下,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宗门备好的灵果与干粮,一一摆放在青石之上。灵果莹润饱满,散发着清甜果香,干粮则是麦香醇厚,皆是寒霄宗专为弟子历练准备的好物。她将一颗最大的朱红灵果递到白蓦手中,温声道:“白蓦,你灵力损耗过重,多吃些灵果,可滋养灵脉,恢复元气。”白蓦接过灵果,指尖微微颤抖,看着手中莹润的果实,又看了看眼前温和浅笑的虞忬,以及一旁闭目调息、周身灵气缓缓流转的林倾,眼眶终是忍不住泛红,数百年的委屈与孤寂,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倾盘膝坐于青石一侧,双目紧闭,双手结出《天龙十八部》心法印诀,周身淡金色灵气缓缓流转,如江河般在经脉中奔涌。先前斩断魔链之时,他遭魔气反噬,虎口震裂,手臂隐隐发麻,丹田灵气也损耗大半,此刻调息,便是要将体内紊乱的灵气理顺,化解残留的丝丝魔气。他面色沉静,眉头微蹙,周身龙气隐隐盘旋,厚重雄浑的灵气,将周遭的浊气尽数逼退,阳光洒在他清挺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淡淡金辉,宛若遗世独立的少年剑仙。
虞忬则坐于另一侧,素手轻捻法诀,淡青色灵气萦绕周身,她一边自行调息,一边留意着白蓦的状况,时不时以灵气探查白蓦体内的魔气,确认其未曾扩散,才放下心来。她眉眼温婉,目光时不时落在林倾身上,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满是欣慰。初入寒霄宗时,林倾还是那个满身孤冷、疏离淡漠的山野少年,历经一月苦修,又经此番秘境历练,已然褪去稚气,多了几分担当与沉稳,这份成长,让她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白蓦坐在青石中央,轻轻咬了一口灵果,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化开,滋养着干涸的喉咙与经脉。她望着眼前闭目调息的两人,又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思绪万千。她想起数百年前,自己还是狐族少主时,在灵山之上嬉游,族中长辈慈爱,族人相伴,日子安稳喜乐;想起自己窥破魔族阴谋,只身前往人族宗门,却被百般唾骂、一路追杀的绝望;想起被囚乱云涧,日夜受魔气侵蚀,暗无天日的苦难。种种过往,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让她心绪难平。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魔气侵蚀的痛楚,可更多的,是此刻的温暖与希望。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含冤莫白的囚狐,她有了信任的伙伴,有了洗清冤屈、守护两界的机会。她暗暗下定决心,即便灵力未复,即便前路凶险万分,也定会拼尽一切,与林倾、虞忬一同,揭穿魔族阴谋,还两界安宁,报答二人的救命之恩。
歇息约莫一个时辰,林倾率先睁开双眼,墨色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周身灵气已然恢复七成,虎口的裂痕也已愈合,只是指尖依旧残留着些许魔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气息沉稳,已然恢复如初。他看向虞忬与白蓦,沉声道:“师姐,白蓦,我们该动身了,此处依旧凶险,不宜久留。”
虞忬缓缓收功,站起身,浅青衣衫一尘不染,容颜依旧温婉,她点头道:“好,我们即刻启程。白蓦,你感觉如何?灵力可恢复了些许?”白蓦也站起身,轻轻运转体内残存的狐灵之气,虽依旧虚弱,却比先前好了不少,她颔首道:“我已无碍,虽灵力未复,却也能正常行走,不会拖累你们。”
三人整理好行装,再度踏上归途。
一路西行转北,乱云涧的荒莽萧瑟渐渐被抛在身后,周遭的林木不再枯黄萎靡,反倒多了几分绿意,山石也变得温润了些许,空气中的浊气散尽,只剩下山野间清新的草木气息,长风拂面,也变得柔和起来。白蓦走在中间,看着周遭渐渐变化的景致,眸中渐渐泛起光彩,长久被困在幽暗洞府,此刻见着这世间山川风物,只觉得处处都透着生机,连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都觉得格外可爱。
林倾依旧在前引路,手握铁剑,步伐稳健,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魔族余孽与妖物。虞忬则在旁侧,与白蓦轻声闲谈,诉说着寒霄山的景致,讲述着宗门的趣事,语声柔缓,驱散了路途的疲惫。白蓦也渐渐打开话匣子,说起狐族灵山的风光,说起上古时期人妖两族和睦共处的岁月,说起那些尘封的上古秘闻,言语间,满是对往昔的怀念,与对两界重归安宁的期盼。
夕阳西垂,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晚霞漫天,映得群山都披上了一层暖纱。暮色垂落,天地间渐渐暗了下来,山野间的寒气再度滋生,虫鸣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林倾寻了一处山坳,坳内避风,旁侧有一眼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正是绝佳的宿夜之地。
三人拾捡枯枝,燃起一堆篝火,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夜色的寒凉,将三人的身影映照在岩壁上,温暖而安稳。林倾坐在篝火外侧,负责守夜,铁剑横放在膝头,墨色眸中映着火光,沉静而锐利。虞忬则坐在篝火旁,以泉水煮茶,茶香袅袅,弥漫在山坳之中,温润清雅。白蓦靠在岩壁上,望着跳动的篝火,眸中满是安然,数百年了,她从未有过这般安稳的时刻,不必担心魔气侵蚀,不必担心追杀屠戮,只需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夜色渐深,星河垂野,繁星点点,缀满漆黑的天幕,月光如水,洒在群山之间,静谧而美好。虞忬煮好茶,分别递到林倾与白蓦手中,温声道:“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夜里山寒,莫要着凉。”林倾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师姐。”白蓦接过茶杯,小口啜饮,茶香温润,入喉暖心,她望着篝火,轻声道:“数百年了,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般安稳的夜晚,有篝火,有热茶,有相伴之人,这般日子,恍若梦境。”
林倾闻言,抬眸看向白蓦,语声沉稳:“白蓦,这不是梦境,往后,你再也不会受那般苦难了。我们定会助你洗清冤屈,让你重回狐族灵山,让两界都知道,你是守护苍生的灵狐,而非祸乱世间的妖邪。”虞忬也点头附和:“师弟说得是,天道昭昭,善恶终有分晓,你的冤屈,定会得以昭雪。”
白蓦看着二人,眸中泪光闪烁,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郑重道:“多谢你们,若此番能揭穿魔族阴谋,洗清我的冤屈,白蓦愿以九尾天狐之名起誓,此生守护寒霄宗,守护二位小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透着无尽的坚定。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的脸庞,夜色静谧,前路虽凶险,可三人同心,便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林倾望着漫天星河,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西南蛮岭的故乡,想起寒霄宗的师门,想起眼前的师姐与白蓦,心中那份深埋的孤冷,渐渐被温暖取代。他自幼孤苦,历经凡尘磨难,入仙门,遇良人,此番秘境之行,更是让他明白,修行不止是求长生、修灵力,更是修本心,守善恶,护身边之人。
俗尘万千,妄念丛生,而他所求,不过是坚守本心,护得身边之人安稳,护得两界安宁,如此,便足矣。
一夜无话,林倾彻夜守夜,未曾合眼,却依旧精神抖擞,全无疲惫。次日清晨,晓雾初散,朝阳东升,金色的阳光洒遍群山,鸟鸣清脆,生机盎然。三人用过早饭,熄灭篝火,再度启程,向着寒霄山的方向,快步前行。
一路晓行夜宿,历经四日光阴,乱云涧的荒寂早已远去,周遭景致愈发灵秀,群山叠翠,流泉飞瀑,灵气渐渐浓郁,已然是临近寒霄宗的地界。白蓦的气色也好转了许多,体内魔气被灵果与凝神泉水压制,不再侵蚀神魂,灵力也恢复了两三成,行走间,不再那般虚弱,琉璃狐瞳也恢复了些许莹润光彩,九尾狐尾偶尔轻轻晃动,灵动温婉。
这一日,行至正午,三人登上一座高峰,站在峰顶远眺,只见远处群山之巅,云雾缭绕,殿宇巍峨,飞檐翘角隐于云海之间,灵气流淌,仙气氤氲,正是寒霄山。
林倾望着那熟悉的仙山轮廓,墨色眸中泛起一丝暖意,离家一月有余,历经秘境凶险,此刻终是归山。虞忬也面露浅笑,温声道:“终于快回宗门了,我们加快脚步,尽早抵达,将乱云涧之事,尽数告知墨渊长老与诸位师长。”白蓦望着远处那座灵秀仙山,心中满是敬畏,那是正道大宗,是她洗清冤屈、揭穿阴谋的希望所在。
三人相视一眼,皆加快脚步,顺着山路,向着寒霄山疾驰而去。山风拂过,吹动三人的衣袂,林倾月白道袍,虞忬浅青衣衫,白蓦素白长裙,三道身影在青山翠峦间穿梭,渐行渐近。
寒霄山的灵秀之气愈发浓郁,晨钟暮鼓之声遥遥传来,声声入耳,涤荡心神。山下弟子往来,皆是身着宗门袍服,步履匆匆,一派大宗气象。三人行至山门前,守门弟子见是林倾与虞忬,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见过林师兄、虞师姐,二位师兄师姐此番历练归来,辛苦了。”
林倾微微颔首,沉声道:“劳烦师弟通传墨渊长老,我与虞师姐有要事禀报,关乎人妖两界安危,事关重大,还请长老即刻相见。”守门弟子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快步前往执事堂通传。
虞忬则看向身旁的白蓦,温声道:“白蓦,随我们入山吧,宗门师长皆是明辨是非之人,定会相信你的话,与我们一同应对魔族之祸。”白蓦轻轻点头,眸中带着几分忐忑,却更多的是坚定,她深吸一口气,跟在林倾与虞忬身后,缓步踏入寒霄宗山门。
阳光洒在寒霄山的殿宇之上,金光熠熠,云海翻涌,灵气流淌。林倾、虞忬、白蓦三人,并肩走在宗门石阶之上,身后是乱云涧的凶险过往,身前是正道大宗的光明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