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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归墟死局

  钟声只响了一下,很快戛然而止。

  这说明危急并非迫在眉睫。

  安稳心神,陈怀安很快思索起对自己的威胁。

  他将中都周遭能对他造成致命威胁的人或势力一一列举。

  圣人?林贵妃?亦或是那东都城内那几家老牌世家?

  但很快他又一一排除。

  圣人眼下还需要他,没有卸磨杀驴的可能。

  林贵妃虽有恶意,但陈怀安目前离她太远。

  东都城内的老牌世家更没有道理针对自己,除非他们要与陇西李氏彻底对立......

  依旧是信息太少,分析不出具体的危机,但无论如何自己都应当警惕起来。

  ........

  一晃又是匆匆数日。陈怀安没有忘记与李出尘的约定,当日一早便离了玄元观,往北邙山上晃荡而去。

  春末的山色已是一片葱茏,山道两旁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红白相间,沿着山脊铺出去,像是谁在山坡上打翻了一匣胭脂。

  陈怀安拾级而上,步履不急不缓,这些时日闷在藏经阁里翻检典籍,难得出来走一遭,倒觉得神清气爽。

  李出尘已经在山顶等着他了。

  不止她一人——周彦、赵青梧、还有那位璇玑道长罗璇玑,四个人仿若世家子弟外出踏青一般,随意地散坐在一方青石周围。

  石上搁着一只紫砂小壶,几只粗陶茶盏,壶嘴正往外冒着袅袅白气。

  李出尘背靠一株老松,手里端着茶盏,正对着山下的中都城指指点点,与罗璇玑说着什么。

  周彦则半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

  听到脚步声,李出尘偏头看了一眼,随手往旁边一指:“坐吧。”

  都是熟人,陈怀安也省了那套虚礼。

  他径直走过去拣了块干净石头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盏茶。

  茶水是滚烫的,一股清冽的松子香顺着热气钻进鼻腔。

  只将茶盏搁下,对面的周彦忽然“咦”了一声,猛地从草地上翻身坐起,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怀安,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惊诧。

  “陈九郎,你怎么这般修为了?!”

  陈怀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周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疑云骤起。

  这些天外来客,怎么个个都能一眼看穿自己的修为深浅?当日在江州漕船上,李出尘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便道破他刚入先天;如今周彦居然也轻描淡写地看出了他的进境。

  要知道他修炼的《引气锻体诀》与《五腑锻源诀》都是淬炼肉身的法门,真气内敛,并不外显。

  同是先天高手的张翼日日与他一起打坐吐纳,也看不出他具体打通了几条经脉。可眼前这位,不过打了个照面,便把他看了个通透。

  他按下心头疑虑,打了个哈哈,随口搪塞道:

  “气运崩解,再加上近来丹药磕得勤了些,修行倒是愈发通畅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别处,

  “倒是你们几位,可真是稀客了。自打上次见面,已是一年有余。出尘姐,你们都去了何处?怎么忽的弃了官,独留我一人在中都煎熬。”

  周彦闻言想也没想,张口便接话:“哦,陈九郎还不知道吗?我等去了西都的——”

  话说到一半,一旁端坐的罗璇玑忽然一个眼神剜了过来。

  那目光凌厉如刀,虽只是一瞬,却让周彦当场噎住,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重新躺回草地上,闭嘴不言。

  山顶的气氛微微一凝。

  赵青梧低头喝茶,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罗璇玑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陈怀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不料李出尘先他一步。

  “罗师姐,”

  李出尘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告诉他也无妨。陈怀安也非此界中人,人道气运的事,他已然晓得了。”

  罗璇玑眉目紧蹙,目光在李出尘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陈怀安,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

  片刻之后,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下了。

  周彦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起来,拍了拍后背沾上的草屑,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兴奋:

  “陈九郎,我们去了西都的帝陵,悄摸摸做了一回摸金校尉,把大乾太祖陪葬的几件好东西取了出来。

  “中间的经历倒是有几分凶险,帝陵里头的禁制比预想的要多得多,不过好在你送来的那张洛神图,多次让我们转危为安。倒是要多谢你了。”

  陈怀安赶忙点头附和,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中却是疑云愈浓。

  他隐约觉得周彦像是换了一个人。

  上一次见周彦还是数月之前,彼时此人还是言语沉稳,颇具城府。

  可眼前这个周彦,言语轻快,情绪外露,竟有几分少年人的脱跳。

  一个人怎么在旬月之间性情大变?

  而且这璇玑道长也委实太过紧张了些。

  虽然挖人祖坟这事说出去确实不厚道,

  但以天外来客俯瞰此界的姿态来看,挖一个三百年前死人的陵墓,怎么也不至于当成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藏着掖着。

  她那一眼剜过去的分寸,不像是在遮掩一桩见不得光的秘密,倒像是在防着陈怀安。

  防他什么呢?

  他在中都城几乎无依无靠,唯一的后台就是李出尘,他能把消息捅给谁?

  不等陈怀安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李出尘已然再次抛来了言语。

  她只将杯盏放下,认真盯着陈怀安来问:

  “陈怀安,你有想好真正的去处了吗?中都虽是锦绣繁华,却是天下之中,绝非善地。”

  陈九郎微微一怔,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还未寻思妥当,出尘姐,我打算在中都静观时局变化再做决定的,但我眼下还是比较中意青徐地界,彼处人丁兴旺,物产丰盛,关键我本人所属的部众也多是此地人,去那边也能一展身手。”

  他顿了顿,反问道:

  “出尘姐,你们打算去何处安身?依旧是回关陇李氏,归附于西都的隐太子吗?”

  李出尘没有立刻回话,转头平静地望向中都城外尘土飞扬的工地。

  缓了许久方才开口。

  “大差不差吧,我既然有这般家世,总得要用起来的。我等此行乃是前往太原王氏,行合纵联合的计策,陈九郎,我且问你,若是大乾自败,你可愿与我一同归附西都?”

  陈怀安张了张嘴,思索了片刻,终究没有应承下来。

  “还需要些许时日,出尘姐,大乾自败还需要些许时日。况且我的人心归附尽在河北淮上,我若是去西都,亦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李出尘没有驳斥,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开口的是罗璇玑。

  “陈九郎,那位圣人的念头已经定了,大乾自败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宜。”

  陈怀安微微一怔,偏头看她。

  罗璇玑没有理会陈怀安的异样神色,

  她的目光同李出尘一般落在城东与城西那两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那是正在修筑的通天阁与乾坤柱。

  数万民夫如蚁群般在坑道之间忙碌穿梭。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听不见锤凿敲打的声响,也听不见力夫们呼喝的号子,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烟尘和缓慢移动的黑点。

  仿若是一群蚂蚁正在垒筑蚁窝。

  “你亲手替圣人督造那几座奇观。你可知道,你修的究竟是什么?”

  只用煮茶的勺柄微微一撇,璇玑道长淡然来问。

  陈怀安面色愈发的肃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我委实不知,不过我晓得应该不是什么好物件,而且八成和圣人自家的一己之欲有关,还请道长明示。”

  罗璇玑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展开铺在面前的青石上。

  羊皮纸上画的不是寻常的地图,而是一幅星图——北斗、紫微、太微、天市,各星座之间用朱砂线连成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而在星图下方,标注的不是天文历法,而是中都以北、以东南、以正西的三个具体方位。

  陈怀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三个方位,恰好对应着观星台、通天阁和乾坤柱的位置。

  “这是一座阵法。”

  山顶的风忽然静了下来。连松林间的鸟鸣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陈怀安盯着那张地图,瞳孔微微收缩。

  “阵法?什么阵法?”

  罗璇玑微微诧然,只转头将目光瞥向李出尘。

  李出尘没有意外,稍稍起身,只是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归墟。”

  罗璇玑吐出的这两个字,在山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是怕陈怀安听不懂,璇玑道长解释得详实了些许。

  “集百万生灵命兴与大乾气运于一炉,以整座城池为祭坛,引动天地灵气倒灌,打开一条通往虚无的门扉。在那扇门打开的一刻,祭坛范围内所有生灵,都会被抽干血肉,化为开启门扉的柴薪,径直通往真空家乡。当然,你若是实在不懂,就可以将其视作一场献祭罢了,只不过献上的不是猪狗,而是人牲罢了。”

  “真空家乡?这又是何物,能让圣人长生不死吗?”陈怀安的声音有些发涩。

  “应该算是吧。”

  罗璇玑抬起头,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陈怀安,

  “魔门的那位林倌倌告诉圣人,那里没有气运的枷锁,没有生老病死的轮回,只有永恒的虚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种永生。”

  陈怀安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罗璇玑方才所说的,不是死人,是屠城。

  不是战阵上的你死我活,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将他治下百万子民的性命,来给自己换一张通往虚无的单程票。

  “我们能阻止他吗?”

  陈怀安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没有拍案而起,只是将茶盏稳稳地搁回青石上,抬起头,仰视着李出尘的背影。

  李出尘没有说话。

  茶盏在她指间极轻极慢地转了一圈,只听到细细的摩挲声,她依旧在继续眺望远处的中都城。

  开口的还是罗璇玑。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进行了质询。

  “为什么要阻止那位圣人?他自取灭亡对大家不都是好事吗?他活着才是麻烦,他死了才能真正天下大乱。”

  “魔门的林倌倌所求的与我等所求,虽非同道,却也并非死敌。她要开归墟,要取圣人的人道气运做引,那是她的本事。我等来此界,为的也是收集气运——各凭本事,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罗璇玑的言语好似理所当然一般,浑然无视了中都城内的生灵性命。

  陈怀安刚要开口驳斥,可话到了嘴边顿时噎住了。

  拿道德约束这些天外来客,是毫无意义的事宜。

  在他们眼中,这片世界的人和牲畜毫无差别,

  说得再刻薄些,就好比虚拟世界的数字生命一般,没有人会在意其中的情感。

  陈怀安默然良久。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得那张铺在青石上的星图微微掀动。

  罗璇玑只将杯盏压了上去,免得那张图纸乱窜。

  缓了好片刻,些许言语才从陈怀安的牙缝中钻出。

  “出尘姐,我若是去阻止——去停了那两座奇观的修筑,可有用处?”

  罗璇玑依旧接过了话茬。

  “无用的,圣人这般聪慧,自有耳目看着进度。况且,开归墟阵也不只一种法子,只不过修建祭坛是最为简便轻巧的路数。眼下,大势在彼不在此,你所能做的,无非是早日脱身罢了。”

  “当然了,你若是能直接杀了林倌倌,或是直接杀了圣人,此法也能解,不过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陈怀安没有来应,只是依旧望着李出尘的背影。

  李出尘回身瞥了他一眼,终于不忍再看。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度:

  “陈九郎,我知道你的志向,也正因如此,才特意来告知你此事。

  “你若真想保全更多的人,眼下最明智的举动,便是趁早离开中都。带着你的人,去你的青徐地界,去河北淮上,去西都,去太原,去哪都行——只要别留在这座中都城。”

  “此局已是死局,没有必要再多搭上一条性命了。”

  山坡上一时没人再说话。

  周彦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松枝间漏下来的那一小片天,不知在想什么。

  赵青梧依旧低头喝茶,茶盏端得很稳,但她握在剑柄上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陈怀安垂眼望着石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的星图。

  那些朱砂线条在斑驳的日影中明明灭灭,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忽然伸出手,将星图边缘的一角轻轻按住,不让风继续掀它。

  “我明白了,多谢诸位今日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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