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老板的钱，不然为什么每次发工资都像在割他的肉？

　　“曹树，我跟你说啊，公司现在困难，五险一金的事先缓缓。”

　　电话那头，老板李总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曹树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出租屋的破空调嗡嗡响，跟他的血压一样往上蹿。

　　“李总，入职的时候你说三个月转正交，现在都半年了。”曹树压着火，“而且上个月工资还差一千。”

　　“哎呀，这不是疫情嘛，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你年轻人，要有格局，别老盯着这点小钱。”

　　曹树深吸一口气。他今年二十岁，高中毕业后来城里打工，干的活比谁都多，拿的钱比谁都少。绿植网店运营，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给老板当牛做马——上链接、修图、写文案、打包发货、还得当客服挨骂。

　　“李总，五险一金是国家规定，不是我说了算的。”曹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总的声音变了味：“曹树，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跟你说，外面大把人等着来我这儿上班。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就可以走，我让人事给你办手续。”

　　曹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这套。画饼、拖延、威胁。从入职第一天起，他就被这套组合拳打得死死的。他忍了半年，换来的不是涨工资，而是被问“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行，我走。”曹树说。

　　“你说什么？”

　　“我说，老子不干了！”曹树吼出来，狠狠挂断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手机弹了两下，屏幕碎了。

　　出租屋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嗡，楼下大妈在吵架，隔壁有人放音乐。曹树坐在床边，盯着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屏幕，心里说不出的空。

　　他其实不想走的。这份工作虽然坑，但至少能交房租。他爸妈在老家种地，每个月还指望着他寄钱回去。可现在好了，五险一金没交成，工作也没了。

　　曹树苦笑了一下，拿起碎屏的手机试着划拉。还好，还能用。

　　他瘫在床上，习惯性地点开短视频APP，想刷点东西麻痹自己。

　　第一条，小姐姐跳舞。划走。

　　第二条，猫打架。划走。

　　第三条——

　　“今天咱们讲一下，怎么用厨余垃圾堆出高品质的肥料。”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画面里没有露脸，只有一双手在翻弄一堆黑乎乎的东西。ID叫“S大佬”，头像是一堆正在冒热气的堆肥。

　　曹树本来想划走的，但不知道是被那双手吸引还是被那声音吸引，他停下来了。

　　“很多朋友问我，豆渣能不能堆肥？鱼肠能不能堆肥？答案是——都能。但要注意碳氮比。”

　　曹树盯着屏幕。他干绿植网店，多少懂一点养花的知识，但堆肥这东西，他从来没接触过。视频里的S大佬动作娴熟，一边翻堆一边讲解，语气平淡但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底气。

　　“你看，这一堆是我用豆渣和干树叶配的，碳氮比大概25:1。发酵三天，温度已经到六十度了。再过一周，就能产出黑金灵液。”

　　黑金灵液？这名字起得挺玄乎。

　　视频里，S大佬把手插进堆体，抽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但他不嫌弃，反而凑近闻了闻。

　　“嗯，没有臭味，有一点点泥土的香气。这就对了。”

　　曹树有点恍惚。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对着一堆垃圾这么认真。那双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但动作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就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很多人觉得堆肥脏，觉得是底层人干的事。”S大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但我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只要学会堆肥，垃圾也能变黄金。”

　　垃圾也能变黄金。

　　曹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自嘲地笑了。他现在连垃圾都不如，垃圾至少还有人去捡，他是被老板一脚踢开的废物。

　　“要是我也有个院子就好了。”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上。

　　视频还在继续。S大佬在讲怎么用鱼肠堆肥，说要注意防虫，不然会长蛆。

　　曹树的眼皮开始打架。昨天晚上加班到两点，今天又被老板气了一上午，他实在太累了。

　　“先放一层干草，再放一层鱼肠，再盖一层土，就像做千层饼一样……”

　　声音越来越远。

　　曹树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觉得身体猛地下坠。

　　不是做梦的那种下坠，是真实的、身体失重的下坠。风在耳边呼啸，眼前一片漆黑，他想喊却喊不出来。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拼命地往下拽。

　　完了，是不是心梗了？

　　曹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砰”的一声，他摔在了一堆软乎乎的东西上。

　　疼。

　　但不是摔在地上那种疼。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鼻腔里灌进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血腥味？

　　曹树猛地睁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头顶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茂密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中间混杂着那股刺鼻的血腥。

　　他慢慢转过头。

　　一只魔兽。

　　不，应该说是——一只死掉的魔兽。

　　那东西趴在他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体型跟一头牛差不多大，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它的头歪向一边，脖子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周围的草地。

　　曹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看到了魔兽的爪子——五根锋利的、比他的手指还长的爪子，指甲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的腿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鬼？”

　　他声音嘶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想爬起来，手脚却像灌了铅一样使不上劲。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穿越？小说里的情节？不可能，这不可能。

　　但是眼前的魔兽尸体，鼻子里闻到血腥味，身下柔软的泥土，还有头顶陌生的天空，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已经不在那间出租屋里了。

　　“冷静，冷静。”曹树咬着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只魔兽，“这是梦，肯定是梦。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魔兽还在。

　　他又闭上，再睁开。

　　还在。

　　曹树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那种。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熟悉的电子质感。

　　“S大佬堆肥系统已绑定。”

　　曹树愣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请处理眼前的魔兽尸体，完成第一次堆肥。教程已解锁，请查看。”

　　紧接着，一幅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和刚才手机上看的视频一模一样，S大佬的双手在翻弄堆体，旁边标注着步骤和注意事项。

　　曹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S大佬？”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脑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段视频在静静播放，上面飘着一行字：

　　“第一步，处理原料。将魔兽尸体切块，去除不可堆肥部分（骨头、牙齿、爪子除外，可粉碎后用作磷源）。注意：操作时务必保持冷静，避免污染堆体。”

　　曹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旁边还在流血的魔兽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不就是堆肥吗？老子连五险一金都争取过，还怕这个？”

　　他撸起袖子，朝魔兽尸体走过去。

　　刚走一步，魔兽的肚子“砰”的一声炸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曹树被溅了一身血。

　　他站在原地，浑身是血，表情麻木。

　　“S大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能退货吗？”

　　没有回答。

　　只有脑海里的视频还在播放，S大佬的手在画面里翻着堆肥，不紧不慢，岁月静好。

　　曹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认命了。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了魔兽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