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学徒如狗
豁牙说的“废料堆”,是据点外面一片被垃圾包围的破棚子。
曹树跟着他走了不到一刻钟,臭味就扑了过来。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骨头、脏兮兮的破布、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内脏,堆成了一座小山。
破棚子就在垃圾山旁边,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撑着,顶上盖着干草和兽皮。风一吹,干草哗哗响,整个棚子都在晃。
“就这儿。”豁牙掀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弯腰钻了进去,“有点挤,凑合住。”
曹树跟着钻进去,站直了身子,脑袋差点撞到顶。棚子里面只有三四个平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角落里放着一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半罐子水。
豁牙往干草上一坐,拍了拍旁边:“坐。”
曹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干草有点潮,但总比睡泥地强。
“你就在这儿住过?”曹树问。
“住了三个月。”豁牙说,“师父死后,我就睡这儿。白天去据点里找活干,晚上回来睡觉。”他咧了咧嘴,“有时候能找到活,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就饿着。”
曹树看着豁牙瘦得皮包骨的手臂,心里不是滋味。他才十五六岁,放在前世,还是个高中生。
“你师父怎么死的?”曹树问。
豁牙脸上的笑容淡了,低头抠着手指:“堆肥的时候出了事。堆体爆炸,他被烧伤了,伤口一直不好,拖了两个月,死了。”
“堆肥会爆炸?”
“碳氮比不对,氨气积太多,遇到明火就会炸。”豁牙说,“师父教过我,但我那时候没好好学。他死了,没人教我,我也学不了了。”
曹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S大佬视频里反复强调的“碳氮比”,原来不是说着玩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曹树问。
豁牙抬起头,看着曹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跟你学。”
“跟我?”曹树愣了一下,“我自己都刚来,能教你什么?”
“你那个灵液,比我师父做的还好。”豁牙认真地说,“你肯定有本事。我不白学,我给你干活,帮你跑腿。你就管我口饭吃就行。”
曹树看着豁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不认命的倔强。
他想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但我不当你师父,我当你搭档。有什么本事,咱俩一起学。”
豁牙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嘞,树哥!”
树哥。
曹树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前世没人这么叫他,老板叫他“小曹”,同事叫他“喂”。现在,一个陌生的少年叫他“树哥”。
“明天一早,你带我去据点里转转。”曹树说,“我得搞清楚这里的规矩。”
“规矩?”豁牙嗤了一声,“这里的规矩就是——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吃屎。灵植师吃肉,学徒吃屎。”
曹树皱了下眉。
第二天天没亮,豁牙就把曹树叫醒了。两人从废料堆走出来,天边才刚泛鱼肚白。
据点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摊贩在摆货,人们来来往往。豁牙带着曹树在据点里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
“那边是交易区,什么东西都卖。灵液、灵植、魔兽材料、丹药,都有。”
“那边是灵植师的住区,有本事的都住那边。木头房子,不漏雨。”
“那边是学徒干活的地方。”豁牙指了指一片空地,声音低了下去。
曹树看过去。
空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十几个少年男女,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挖土,有的在往大缸里倒什么东西。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根鞭子,不时抽一下干得慢的人。
“啪”的一声,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抽中了后背,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渗血的皮肤。男孩咬着嘴唇,没敢叫出声,加快了搬石头的速度。
曹树停下了脚步。
“那是谁的学徒?”他问。
“赵长老的。”豁牙说,“赵长老是据点里最厉害的几个灵植师之一,手下有三十多个学徒。那些学徒都住在一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干到天黑才能吃一顿饭。”
“有工钱吗?”
豁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树哥,你昨天不是问过了吗?学徒没有工钱。师父教本事,徒弟干活,天经地义。”
“那学不到本事呢?”
“学不到也得干。你要是敢跑,被抓回来打断腿。去年就有个学徒跑了,被抓回来后,赵长老把他的腿打断了,扔在空地上躺了三天,没人敢管。”
曹树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事。老板不给交五险一金,他想走就走,没人能拦他。可这里的学徒,连走都不能。
“这些都是什么人?”曹树问。
“大多是孤儿,没人管的。”豁牙说,“也有一些是家里穷,把孩子送来的。送到这里,好歹有口饭吃,饿不死。”
曹树看着那个挨了鞭子的男孩,男孩大约十二三岁,搬着一块比他人头还大的石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走。”豁牙拉了拉曹树的袖子,“别看了,再看会惹麻烦。”
曹树深吸一口气,跟着豁牙继续往前走。
据点不大,一刻钟就转完了。曹树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个地方,灵植师是上层人,学徒是底层人。他一个外来的,没有身份,没有靠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去吃点东西。”曹树说。
豁牙摸了摸身上,苦笑:“树哥,我也没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曹树抬头看过去,一个女孩倒在地上,正在被几个少年踢打。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瘦得不成样子,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
“废物!连个堆体都堆不好,留你何用?”一个少年一边踢一边骂。
“就是,师父养你这么久,你什么都没学会!”另一个少年啐了一口。
女孩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一声不吭。
曹树没忍住,走了过去。
“住手。”他说。
几个少年转过身,打量着他。一个为首的少年上下看了看曹树:“你是谁?多管闲事?”
“我叫曹树。”曹树说,“她怎么了?”
“她是我们师父的学徒,堆废了一个堆体,师父把她赶出来了。”为首的少年撇了撇嘴,“赶出来就不是我们的人了,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曹树看了地上的女孩一眼。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已经麻木的空洞。
“她欠你们钱?”曹树问。
“不欠。”
“那你们凭什么打她?”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笑了。为首的少年指了指曹树:“你是真不懂规矩。在这据点里,学徒如狗。被赶出来的学徒,连狗都不如。我们打她,是替天行道。”
曹树看着那少年,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孩。
他蹲下来,伸手扶起女孩。
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随时会散架。
“你没事吧?”曹树问。
女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们继续打,会打死她的。”曹树转头对那几个少年说,“打死人,你们师父也保不住你们吧?”
为首的少年脸色变了一下。他想了想,甩了甩手:“算了,不打了。走!”带着几个少年走了。
曹树扶着女孩,走到路边。女孩靠着一棵树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曹树问。
“……小禾。”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师父把你赶出来了,你还有地方去吗?”
小禾摇了摇头。
“你饿不饿?”
小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芒。
“饿。”她说。
曹树摸了摸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他转头看向豁牙,豁牙也摊了摊手。
曹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一个卖包子的摊位,热气腾腾。他走过去,看着包子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赊两个?”
摊主白了他一眼:“没钱滚蛋。”
曹树回到小禾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干掉的包子皮,是他昨天吃包子时省下来的。
他把包子皮递给小禾。
“吃吧。”
小禾接过包子皮,愣住了。她看着那块干巴巴的面皮,又看了看曹树,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她没吃包子皮,而是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谢谢你。”她说。
曹树站起来,看着据点灰色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鬼地方,学徒连狗都不如。
那他就做一件让狗都羡慕的事——把这些学徒,一个个从泥坑里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