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康复作战
冰冷的雪风卷过看台,顾星明下意识地紧了紧学院制服的领口。入学仅仅两天,世界却像被强行按下了快进键。
蕾欧娜导师清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关于空间锚点和魔力流阈值的概念尚未完全沉淀,眼前已是人声鼎沸的赛场。
他沉默地站在一年级队伍的末尾,目光扫过前方那些已经有些熟悉的面孔。
班长艾莉西亚指挥时带着与生俱来的沉静威严;奥列格和巴希尔,举手投足间有股军人的硬朗;还有那位主修生命魔法的伊芙琳,总是带着令人心安的柔和气息。
两天,足够他重新记住这些名字和轮廓,也足够他明白,现在是“苍穹之环”一年级组的比赛期,而他,这个迟来的插班生,竟在入学的第二天,就要踏入这片魔法与力量交织的战场。
“半决赛第六场了。”旁边一个同学低声咕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紧绷的兴奋。顾星明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六场比赛的硝烟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他能感受到整个队伍积蓄的、即将喷薄的力量和压力。
艾莉西亚走了过来,将一个沉甸甸的硬纸箱塞进他怀里。“给你的。”她的声音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班长口吻。
顾星明低头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熟悉的橄榄绿、雪原白、沙漠黄。三套折叠整齐的作战服,布料厚实挺括,带着新衣特有的气息。
肘部和肩部的皮革补丁、腰间的松紧带、大腿侧的扩展口袋,以及那套至关重要的帆布背带系统……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复刻着他脑海中某个模糊却无比亲切的模板。旁边,是配套的三顶钢盔和伪装网。
他心头猛地一跳。这套装束……太熟悉了!仿佛是他灵魂深处某个烙印的具现化。
他几乎不需要思考,指尖拂过衣料的纹理,体内灵源便自然而然地与之共鸣。
淡金色的灵力光晕微不可察地流转,三套作战服的每一个结构、每一处针脚、每一块补丁的触感,瞬间被解析、烙印,化作三个清晰的术式模型,沉入灵源深处,成为他“换装魔法”库中随时可调用的新选项。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呼吸。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沉睡期间,伊芙柯斯婆婆那双能洞察灵源奥秘的手,早已将他灵源深处储存的旧日衣物包括那件承载着沉重荣耀与回忆的军礼服小心翼翼地剥离。
只为确保他苏醒后“第一天”的纯粹,避免任何计划外的“换装”引发不必要的波澜。
他心念微动。身上瞬间覆盖上那套雪原白的野战套装。冰冷的帆布棉布混纺紧贴皮肤,米白色的皮革补丁带着粗粝的质感,头盔压在头顶,预留的绑点空置着。
他熟练地将伪装网固定在头盔上,整个人瞬间融入了身后看台积雪的背景色。
他检查了一下左胸心口处的内袋,那枚黄金铸就、沉甸甸的勋章安静地躺在那里,冰冷的金属隔着衣料传来坚实的触感。
在他空白的记忆里,这枚金光闪闪的勋章,是军队后来补发给他的荣誉象征。
最初那枚浸透了硝烟与血泪、刻着“1916亚尔凡眠登 44”的冰冷铁质勋章,此刻正躺在他宿舍那个旧行李箱的最深处,紧挨着几张泛黄纸片和一张冰冷的战地照片。
更不知道,手中这枚,是葛罗丽·冯·艾森巴赫执意命人用纯金复刻,只为在万众瞩目的“行进式”上,向世界宣告那段被铭记的牺牲。
“顾星明。”
蕾欧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站在队伍前方,银灰色的眼眸扫过整装待发的学生们,最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艾莉西亚,”蕾欧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把他放在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星明,”
她转向他,语气带着导师的叮嘱,也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强调,“记住你的位置,像幽灵一样观察、策应。没有班长的直接命令,不要轻易暴露你的火力点,更不要…贸然深入。”
顾星明表情冰冷,微微颔首:“明白,导师。”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一丝微小却真实的热流正在胸腔里窜动。激动?或许有一点。
他没想到自己仅仅晚入学几个月,第二天就能参与艾瑞斯如此盛大的赛事。这感觉…像是被命运猛地推了一把,直接站到了舞台边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刚刚具现出来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冰冷的枪身传来熟悉的金属质感。他熟练地拉动枪栓,确认灵能穿甲弹已稳稳上膛,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全然不知晓,在不久前的友谊赛上,失去他作为狙击手的蕾欧娜,面对另外两个班级,打得是何等艰难。
没有那超视距的精准点名,没有那令人胆寒的MG42火力压制,每一次推进都十分艰难。最终虽胜,却也让所有人,尤其是蕾欧娜,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他战术价值的无可替代。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精致手套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顾星明侧头,对上了葛罗丽·冯·艾森巴赫那双掩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碧绿眼眸。
这两天,这位气质清冷、家世显赫的贵族少女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附近,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审视的关切。
“顾星明,”葛罗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将他稍稍拉离了人群几步,“跟紧队伍。记住蕾欧娜导师的话,不要擅自脱离。尤其…”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他,“不要为了所谓的战术目标,做出任何…任何可能牺牲你自己的决定。你的位置在后面,是策应,不是尖刀。明白吗?”
顾星明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忧心,心底的疑惑更深了。他只是一个来自瑞安泽偏远森林的普通士兵和猎人,晚来了几个月,平平无奇。
为何这位如花似玉、身份尊贵的冯·艾森巴赫家小姐,会对他如此关注,甚至流露出这样明显的保护欲?他无法理解,只能将其归结为贵族对“新同学”或“联邦士兵”某种特殊的关照。
“明白。”他再次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我会在指定位置,完成策应任务。”他给出了一个士兵对指令的标准回应。
葛罗丽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宣之于口的沉重。
主裁判的法杖挥动,晶莹剔透的魔法护盾如同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瞬间笼罩在每一位参赛选手身上,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蕾欧娜站在场边,深紫色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紧抿着唇,银灰色的右眼深处,秘法符文无声流转,牢牢锁定了那个雪白的身影。
顾星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加兰德,跟随在队伍中段,踏入了那光芒流转的传送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起伏连绵的雪原。
巨大的丘陵如同沉睡的白色巨兽,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践踏的积雪,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纯粹的光芒,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灰蒙蒙天际线。整个世界只剩下白与灰的冰冷调子,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寒风刮过耳廓的声音。
雪原丘陵。
他康复后的第一战,开始了。
观众席上,顾文慧看着弟弟那抹在无垠雪白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无比坚韧的雪白身影消失在传送光晕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这是必要的战斗康复,她知道。为了激活他沉睡的战斗本能,唤醒那深植于灵源深处的魔法枪械技艺。
可看着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茫茫雪原,一个母亲般的姐姐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担忧,随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全身。
雪原丘陵的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在枯草间打着旋儿。顾星明缀在队伍中段,橄榄绿的身影被替换成了雪原白,头盔罩着伪装网,几乎与苍茫的背景融为一体。
蕾欧娜导师的命令言犹在耳:无令不得暴露,不得贸然深入。他握着那支具现而出的M1加兰德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战术手套传来,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流淌在指间,却找不到源头。
然而,某种深植骨髓的本能正悄然苏醒。他微微阖眼,无形的灵眼无声张开,视野瞬间穿透了物理的距离与飘飞的雪沫。
精神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向四周延展、扫描。前方,队伍的先头小队正谨慎地推进,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但在顾星明灵眼探知的“地图”上,更远的地方,几团与冰冷雪原格格不入的、带着攻击性和隐蔽意图的灵力波动,如同黑夜中的微弱灯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位置、距离、甚至隐约的威胁等级,都在他精神感知的瞬间被捕捉、分析。一个念头立刻在脑中成型:前出,隐蔽,利用雪白伪装,用更精准的武器解决威胁。
心念微动,左手的加兰德步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解又重组,幽深的枪管变长,木质枪托的线条更显硬朗,冰冷的手拉枪栓,顶部多了一个Weaver K2.5瞄准镜。
正是那支在异空间对抗暗蚀教徒时立下功劳的M1903A4狙击步枪。冰冷的金属质感更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他立刻压低身体,紧走几步,靠近了前方几步之遥的葛罗丽·冯·艾森巴赫。少女金色的发辫在白色兜帽下若隐若现,步履沉稳。
“葛罗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能听见,同时目光锐利地指向感知到威胁的方位,“十一点方向,距离约四百五十米,雪堆和岩石结合部后方,至少三个目标灵力波动明显,有伏击意图。我有把握用这个在他们察觉前解决掉。”
他轻轻抬了抬手中的M1903A4,表示他会用这把武器解决埋伏。
葛罗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但顾星明敏锐地捕捉到她肩背瞬间的僵硬。
那份震惊并非源于他报告的敌情,而是源于这份洞察力本身,这份在队伍最中段、隔着如此距离和障碍,就能精准锁定潜藏敌人的可怕战场直觉!
即使失去了所有在学院比赛中的记忆,那些在血与火中锤炼出的本能,竟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成为无需回忆的条件反射。她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既有对这份天赋的惊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行,顾星明。”
葛罗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他和他手中的狙击枪,带着警告。
“现在还不是时候。蕾欧娜导师的命令是保持队形,策应支援。擅自前出开火会打草惊蛇,暴露你的位置和我们的整体战术意图。收起武器,保持静默,跟紧。”
顾星明握着枪托的手指紧了紧,他能清晰地看到,先头小队正一步步踏入那个由灵能波动勾勒出的危险扇形区域。
焦灼感在胸腔里蔓延。然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身边其他几位同学似乎有些“奇怪”的举动。
离他不远的罗恩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对空气低语。另一侧的艾米莉亚则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无形的指示,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更远处,一个同学甚至对着空旷的雪地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而几十米开外的另一名队员立刻做出了相应的战术规避动作。
顾星明眉头紧锁。他非常确定,罗恩他们刚才说话的声音,微弱得连紧挨着的自己都只能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绝不可能传到几十米外执行指令的同学耳中。这绝非普通的喊话或手势信号能解释的。
一种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涌上心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了然:显然,在他缺失的这段“空白”时间里,同学们已经学会并熟练掌握了一种类似无线电通讯的战术魔法:隔空传话术。
用于在战场上微声、即时地传递指令和情报。
自己入学太晚,又因昏迷和“康复”仓促被推入赛场,根本没有机会学习和掌握这些至关重要的战术协同魔法。他就像一个带着先进武器却丢了通讯器的士兵,被困在信息的孤岛上。
顾星明最后忧虑地看了一眼即将踏入伏击圈的先头小队,又瞥了一眼手中沉重的M1903A4,最终还是遵从了葛罗丽的指令。
他无声地将狙击枪的保险关上,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扣动扳机的强烈冲动,默默地跟在了那道白色身影之后,身影重新完美地融入雪原的背景色中。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奈。
他并不知道,这隔空传话术用于赛场战术交流的构想,恰恰是他在记忆被抹去之前,在野餐时面对蕾欧娜导师的讲解,优先提出的建议。
如今,无人能帮他回忆,也无人能及时教会他这个被他“遗忘”的术式,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因缺失带来的孤独与战术上的掣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