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祖国仍未忘记
离“苍穹之环”正式开赛仅剩十几天,艾瑞斯魔法学院的气氛日益紧张而喧嚣。
伴随着蒸汽机车的巨大轰鸣与悠长的汽笛声,一列列满载士兵的军列,沿着新铺设的支线铁轨,缓缓驶入了学院西北侧的专用站台。
顾星明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些陆续抵达的“仪仗队”。
正如他所料,映入眼帘的,清一色是前装滑膛枪兵。士兵们穿着笔挺但样式古旧的军礼服,扛着擦得锃亮却早已被时代淘汰的燧发枪,在军官嘹亮的口令声中排成整齐的队列。
他们中不少人脸上带着远渡重洋后的疲惫,又混杂着对这座魔法圣殿的敬畏与好奇。
“科技差就摆在这里。”顾星明心中无声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那里仿佛还残留着MG42机枪那狂暴后坐力的触感。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这些来自旧时代的军人们,安稳地坐在那座新建成的巨大体育场观众席上,通过覆盖全场的魔法投影幕布。
看到秘境中的自己操控着布伦轻机枪和MG42机枪泼洒出连绵不断的灵力弹雨,或是用加兰德打出精准致命的半自动点射时,脸上会是如何的震惊与茫然。
那将是一场跨越时代的火力展示,是钢铁与魔法交织出的、他们无法理解的战争艺术。
学院里的同学们显然没有他这般复杂的思绪。在他们看来,这些步伐整齐、旗帜鲜明的军队,更像是为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增添气氛的活体装饰,一场精心编排的历史表演。
每当两支不同国家,不同制服的队伍在主道上相遇,带队的军官便会“唰”地一声拔出腰间华丽的礼仪佩刀,刀尖斜指天空,用洪亮的嗓音互报番号并致以问候。
对方军官亦会以同样庄重、甚至带点表演性质的姿态回以军刀礼,刀光闪烁,口令铿锵,引来不少路过的学生驻足观望,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新奇的笑意。
在学院指引人员高效而略显疏离的引导下,这些远道而来的军人们,连同他们沉重的辎重和老旧的武器,被井然有序地带往学院西北角那片临时搭建的、略显简朴的安置区营房。
短短几天内,学院里便进驻了大约两千名这样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魔法的微鸣,更增添了几分皮革、枪油和尘土的气息。
与他们一同涌入的,还有众多服饰华丽、前呼后拥的各国贵族及其随从,使得学院原本清冷的道路变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然而,在这日益喧嚣的背景下,顾星明心中最强烈的期盼,却与这些军队和贵族无关。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学院那宏伟的主大门方向。
姐姐顾文慧的电报仿佛还在桌角散发着无形的暖意,“苍穹之环”开幕在即的承诺言犹在耳。
他想象着姐姐跨越重洋与大陆风尘仆仆赶来的身影,想象着她看到自己站在赛场上时的模样。
这份期待,让他在训练之余,常常会不自觉地踱步到主大门附近。
他有时倚在广场边缘的石柱旁,有时就静静站在人流稍疏的路边,目光一遍遍扫过每一辆驶入的豪华马车,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在学院日益鼎沸的人潮与喧嚣中,固执地守候着那份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战火与重洋的亲情团聚。
封闭练靶场的厚重石墙隔绝了外界喧嚣,唯有枪声在空间内反复激荡。
顾星明伏在沙袋掩体后,指尖凝聚的灵光缠绕着冰冷的钢铁。蕾欧娜特批的练习许可,让他得以在此尽情锤炼枪械魔法。
他扣动扳机。刹那间,MG42机枪化身咆哮的钢铁巨兽!
每分钟超过一千二百发的恐怖射速,将高度压缩的灵力子弹泼洒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赤红火鞭。震耳欲聋的“嗤嗤嗤!!”声不再是枪响,而是如同滚烫的刀刃在反复切割坚韧的帆布。
密集得没有一丝间隙!灼热的弹壳如暴雨般泼洒在脚边,堆积成闪亮的小丘。远处特制的魔法标靶在连绵不绝的能量冲击下剧烈震颤、火星四溅,坚硬的表面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深痕。
这超越时代认知的毁灭性咆哮,惊动了靶场入口处几位驻足观望的身影。
他们身着笔挺的旧式军礼服,胸前挂满象征昔日荣光的勋章绶带,本是来熟悉场地。此刻,这些来自不同国度的老派军官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僵立在原地。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吞吐死亡火舌的狰狞枪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每一次MG42的咆哮短暂停歇换弹,死寂的靶场内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低声议论:
“诸神在上……这……这真是单兵武器?”
“何等恐怖的射速!我们的方阵在它面前就是活靶!”
“魔法驱动?不……这分明是钢铁与火焰的炼狱!”
勋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映照着他们苍白而凝重的脸。眼前这颠覆战争认知的景象,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燧发枪方阵战术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顾星明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觉。他放下滚烫的MG42,任由其化作流光消散。下一瞬,修长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已具现手中。
他沉稳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砰!砰!……”富有节奏感的点射声响起,每一发高度压缩的灵力穿甲弹都精准命中靶子的核心。
八发子弹转瞬告罄,空漏夹“叮”地一声弹出,枪机“咔”地一声空仓挂起。顾星明动作行云流水:一个装满八发子弹的金属漏夹顺势塞入敞开的机匣顶部,“咔嚓”一声到位。
紧接着,右手掌根向前迅猛一推枪栓“哗啦!”复进到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枪口再次喷吐火舌,又是一轮致命的半自动速射。
直到最后一发子弹打出,漏夹“叮!”的一声弹出时清脆金属颤音在寂静的靶场格外刺耳。
顾星明收起加兰德,拍了拍作战服上的硝烟尘土,转身准备离开。
一位鬓角花白、胸前勋章最多的老军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上前一步,以无可挑剔的军礼和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道:“年轻人,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些……令人惊叹的武器,它们来自何方?”
顾星明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仍处于震撼中的军人,简短回答:“大洋的另一头,瑞安泽大陆。”
“瑞安泽……”老军官低声重复,与其他几位同僚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震惊、困惑、一丝对遥远未知力量的敬畏,在他们眼中交织。
他们渴望知道更多,图纸?原理?如何获得?但看着顾星明身上艾瑞斯学院的徽记,想到魔法学院森严的规矩和这位学生展现出的非的能力,所有追问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任何进一步的探询都可能被视为对学院、乃至对这种神秘力量的僭越。
他们只能沉默着,目送那个年轻身影,背着无形的硝烟与时代的洪流,平静地走出了封闭靶场的大门,将那片被钢铁与魔法彻底颠覆的寂静战场,留给了身后一群心潮澎湃、却只能在旧时代荣光中面面相觑的老兵。
翌日清晨,清冽的晨光穿透艾瑞斯学院广场上薄雾。蕾欧娜·阿特拉斯导师银灰色的眼眸扫过集结的学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空气:“顾星明,出列!”
顾星明微微一怔,随即依令上前。蕾欧娜指尖一点,一道柔和的魔法光芒笼罩他全身。瞬间,那身线条硬朗、庄重肃穆的深色军礼服已替代了学院服。
左胸最醒目的位置,那枚磨损却依旧冷硬的“1916亚尔凡眠登 44”最高荣誉勋章,在晨光下折射着沉重而内敛的光泽。他被蕾欧娜示意站定在自己正前方。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端传来了整齐划一、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记忆深处永不消散的鼓点敲击在焦土之上。顾星明的脊背瞬间绷直。
一支身着橄榄绿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队伍,正以无可挑剔的步兵队列行进而来。那制式、那步伐、那枪械在肩头微微晃动的韵律……顾星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乎停滞,那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景象!
第33步兵团!
蕾欧娜导师在图书馆研读《亚尔凡眠登战役全史》时,从幸存者零散的回忆中确认了顾星明与第33团的生死关联。
她怀着敬意与守护之心,悄然通过书信,将“一位亚尔凡眠登战役幸存者、原第33步兵团战士顾星明,正在艾瑞斯学院求学”的消息,辗转传递给了联邦合众国军方。
这封信最终抵达了如今第33步兵团的上校团长手中。跨越重洋的书信往来就此建立,联邦军方展开了漫长的调查:核对“巨山”防线幸存者名单,翻阅尘封的战争回忆录,追溯那场炼狱中的每一个细节……
最终,顾星明的身份与功勋,在无数染血的记录中被郑重确认。蕾欧娜在“苍穹之环”阅兵前,向这支承载着沉重历史的部队发出了郑重的邀请。
队伍在顾星明前方十米处稳稳停住。带队的军官,面容刚毅的步兵团长,声如洪钟:“全体!向左!转!”
“唰!”一百多双军靴同时碾过石板地面,整个方阵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般转向顾星明。
“向顾星明下士!敬礼!”
“哗啦!”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整齐爆发!所有士兵瞬间完成持枪礼动作:右手紧握枪托,枪身垂直紧贴右腿侧,左手五指并拢紧贴裤缝线,头颅高昂,目光如炬,带着最崇高的军礼姿态,聚焦在那枚亚尔凡眠登勋章和它年轻的主人身上!
顾星明眼中积蓄的热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滚落,滑过紧绷的脸颊。
装备依旧,编制仍在。然而,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刺痛了他的心。亚尔凡眠登战役中的那些战友,那些同生共死的面孔,早已消逝在那片焦土之上,一个都不在了。
步兵团长前跨一步,脱离方阵,在顾星明面前立正站定。他以最标准的军姿,向顾星明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声音洪亮而饱含敬意:
“顾星明下士!原第33步兵团,第二侦察骑兵连,第1排,第3班!军籍编号:A-114-3369!我谨代表联邦合众国陆军,第33步兵团全体官兵,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顾星明的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绷紧,一个同样标准、带着硝烟烙印的军礼瞬间回敬。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却清晰:“第33步兵团……还记得我……没忘记我……我以为……战役之后,我们团……已经被撤编了……”
当那句带着巨大委屈与难以置信的“没忘记我”冲口而出时,一旁的蕾欧娜导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银灰色的眼眸深处,瞬间涌起一片温热的水光。她想起了在医疗院精神链接中目睹的尸山血海,想起了他蜷缩在防炮洞里的绝望颤抖,想起了那枚染血的面包和照片……
这个少年背负的孤独与创伤,远比她想象的更深重。她用力抿紧嘴唇,强忍着不让那温热的液体滑落。
团长放下手臂,眼神坚定而温和,带着深深的敬意:“下士,正是您和另外三位在亚尔凡眠登高地浴血奋战、最终奇迹般生还的勇士,为我们第33步兵团保住了这面浸透鲜血的旗帜!
即便战役造成了全团百分之一百四十的惨烈伤亡,但祖国和陆军从未忘记!
(注:伤亡数超过编制人数,意为部队反复补充后仍损失殆尽)
您四位的名字,永远铭刻在第33步兵团军营的‘英魂名人墙’最顶端!联邦合众国与第33步兵团,永远铭记您在那条地狱防线上,为保卫祖国、抗击侵略者所立下的不朽功勋!感谢您,下士!”
团长再次郑重敬礼。
顾星明挺直胸膛,任由泪水流淌,再次以最有力的军礼回应这份穿越生死、跨越时空的认可与归属。团长放下手,转身面向部队,口令铿锵:“向右转!目标安置区!齐步!走!”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橄榄绿色的方阵整齐地转身,在晨光中向着学院西北角的安置区坚定行进,留下广场一片肃穆的寂静。
顾星明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目光追随着那支承载着无尽牺牲与荣光的队伍,直至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
胸膛内翻涌的,是滚烫的热血、是深沉的悲恸、是失而复得的归属,更是对那永不磨灭的忠诚与牺牲的无尽追思。
他的心绪,如同亚尔凡眠登高地上永不消散的硝烟,久久不能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