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世民高坐龙椅,面色沉静如水,喜怒不形于色。阶下文武群臣分列两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中央立着一名外藩使臣,身着异族服饰,神态倨傲得不可一世,正昂首朗声宣读国书。
字里行间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外藩国王仰慕大唐风华,恳请大唐遣一位公主和亲,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可话外之音却冰冷刺骨——若是不从,即刻兵戎相见,届时边境生灵涂炭,休怪他未曾提前通禀。
话说得客气,可暗藏的威胁,满朝文武听得一清二楚。
此藩国紧邻大唐边境,国力虽远不及中土,却胜在民风剽悍、骑兵骁勇,来去如风极难围剿。更要命的是,北疆突厥早已虎视眈眈,此刻大唐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正急需休养生息,万万经不起两线开战。
在满朝臣子心里,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用一个女子的终身,换边境数年太平,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反正要嫁的,不是他们的女儿。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沉声道:“陛下,和亲乃安边上策,不动干戈而稳社稷,古来便是制衡之法,臣请陛下准奏。”
兵部侍郎立刻紧随其后:“臣附议!我朝当下需全力防备突厥,实在不宜再添边患,和亲为上上之选。”
就连素来直言敢谏、从不随波逐流的魏徵,此刻也只是眉头紧锁,双唇紧抿,终究没有出言反对。
皇权之下,江山为重。
一个公主的性命与幸福,在家国大局面前,轻如鸿毛。
李世民并未立刻发话,指尖轻轻叩着冰冷的龙椅扶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了殿侧那个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上。
高阳公主跪伏在青砖地上,早已没了往日里娇纵跋扈、飞扬跳脱的模样。
娇艳的脸庞被泪水打得狼藉,脂粉混着泪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晕开一道道狼狈的印子,松垮的发髻散落几缕青丝,贴在泪痕未干的腮边。她纤细的肩膀不住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惶恐无助的幼鹿。
她比谁都清楚,和亲二字,意味着什么。
历朝历代远嫁异族的公主,从无一人有过善终。
异域苦寒之地,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孤身踏入虎狼巢穴,往后余生皆是无尽煎熬。更何况她早有耳闻,那外藩国王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后宫姬妾多达十几人,嫁过去,不过是从大唐金枝玉叶,沦为任人践踏的玩物,生死皆由他人掌控。
她骄纵,她任性,可她不傻。
她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龙椅上的男人——她的父皇,大唐的天子。
她张了张嘴,想要哭喊一句“父皇饶命”,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从李世民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她向来是父皇最头疼的女儿。
恃宠而骄,嚣张顽劣,仗着偏爱闯下无数祸事,早已耗尽了李世民的耐心。如今外藩强行求亲,于李世民而言,这根本不是两难的抉择,而是一个刚刚好的机会——把这个不省心的女儿远远送走,从此眼不见心不烦,还能换边境安稳,一举两得。
想通这一层,高阳公主的心,瞬间沉入冰窖。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丝哭声,任由泪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金枝玉叶的公主,在皇权江山面前,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李世民收回目光,薄唇微启,正要下旨定论。
骤然间——
大殿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三个人。
没有半点征兆,没有丝毫声响,就那么突兀地立在原地,仿佛本就存在于此,只是众人方才视而不见。可满殿文武都看得真切,前一瞬,这里还是空空如也。
死寂的朝堂,瞬间陷入更深的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精致,可一双漆黑的眼眸,却透着与稚嫩年纪完全不符的淡漠疏离,冷得像万古寒冰。他衣着怪异至极,绝非大唐服饰:贴身深紫色长衣,外搭浅蓝与白相间的宽幅披肩,高领几乎遮住半张脸颊,腰间束着同色宽腰带,下身宽松浅裤,脚蹬深色尖头皮靴。
最刺目的,是他胸前一枚熠熠生辉的徽章,深色底面上,两个银亮色大字凛然醒目——
全王。
他身后立着两个豆蔻少女,身着古朴秦汉襦裙,梳着规整双环髻,面容清秀,神色平静。既无慌乱,也无好奇,站在这肃穆森严的大唐朝堂,竟如同漫步自家后花园一般从容淡然。
整座太极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所有人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前排一位老臣最先回过神,颤巍巍揉了揉双眼,确认不是幻觉后,当即厉声怒斥:“大胆狂徒!此乃大唐朝堂禁地,岂容尔等宵小擅闯!”
厉声喝问回荡在大殿之中,却没能让那孩童半分动容。
全王,也就是我,只是淡淡扫了那老臣一眼,目光平淡得如同看一粒路边尘埃。随即转头,望向龙椅上龙袍加身的大唐天子,又看向跪在地、泪流满面的高阳公主,语气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这是哪里?”
不过一句寻常问路,却让整个大殿再次鸦雀无声。
“来、来人!有刺客!护驾!”
领班宦官终于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嘶喊,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刹那间,殿外甲胄碰撞声、兵器出鞘声、士兵奔袭脚步声轰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禁军精锐手持长矛利刃,从殿门蜂拥而入,层层叠叠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
冰冷的矛尖映着烛火,寒光逼人,士兵们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拿下刺客!”
有人厉声下令,数名禁军当即挥刀扑上。
我低头看向身侧两名秦汉装扮的少女,她们非但无惧,眼底反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我微微勾唇,抬手轻轻揉了揉她们的发顶,语气慵懒,带着几分久违的怀念:
“好久没动过手了,正好,试试你们的本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没有破空声,没有残影,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捕捉任何动作。
下一瞬,我已然出现在殿门近处,随手抓住一名挥刀劈来的禁军衣领,指尖微微用力一甩。
那身着重甲、身形魁梧的禁军士兵,竟像一片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大殿厚重的朱红木门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座太极殿都微微震颤。
三人高的实木殿门,瞬间被撞得粉碎,木屑四溅,残片纷飞。那名禁军重重摔在殿外石阶上,甲胄碎裂,口吐鲜血,再也动弹不得。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不等众人反应,我再次动身。
这一次,速度快到极致,快到所有禁军的兵器还未举起,身体已经凌空飞起。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我没有用任何精妙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抓、甩、提、扔,如同清理路边无用的杂物。
惨叫声、骨折声、兵器落地声交织响起,却又在瞬息之间归于沉寂。
不过一息之间。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数十名大唐精锐禁军,此刻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一地。
有的断臂折腿,痛苦哀嚎;有的当场昏厥,不省人事;有的蜷缩在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大殿之内狼藉一片,木屑遍地,兵器散落,血腥味与尘土气弥漫开来,宛如刚刚经历一场惨烈厮杀。
而我,早已从容回到原地。
双手随意揣在衣袖中,衣衫整洁,衣角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刚才横扫禁军的人,根本不是我。
身后两名少女,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原处,分毫未动。
我看着满地哀嚎的禁军,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趣的失望:
“没意思。”
“我本不想动手,你们,也还不配让我认真出手。”
顿了顿,我扫过满地狼藉,声音清冷,“我只是想要一点安静的空间,现在,确实安静多了。”
说完,我再次抬眼。
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满朝文武,越过吓瘫在地的宦官内侍,径直落在龙椅之上,面色铁青的李世民身上;随后,缓缓转向一旁,早已忘记哭泣、怔怔望着我的高阳公主。
朝堂之上,再无半点声响。
群臣百态,狼狈尽显:
元老重臣们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住打颤,官袍之下,膝盖碰撞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几名胆小的文官直接瘫坐地上,张口结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向刚正无畏的魏徵,此刻面色铁青,手中笏板剧烈颤抖,几乎脱手落地,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惊骇;
一众武将强撑着站姿,可紧握剑柄的双手青筋暴起、冷汗直流,明明一身戎装,却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宦官内侍们更是不堪,有人当场白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剩下的缩在殿柱之后,像受惊的鹌鹑一般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高阳公主僵跪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却早已停止了哭泣。
她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樱唇微张,满心都是极致的震撼与茫然。
可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眸深处,却悄悄燃起了一缕微光——
那是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一丝生机的希冀。
龙椅之上,李世民终究是一代雄主。
即便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依旧强撑着帝王威严,没有彻底失态。可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的双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与震骇。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稚嫩无害的孩童,想要看穿他的来历、他的底细、他的破绽。
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股无形的、压得整个大唐朝堂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
殿内,只剩下伤员微弱的呻吟。
上至天子,下至禁军,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语,无一人敢妄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个弹指间,就碾碎大唐朝堂威严的孩童。
我立在大殿中央,衣袂无风自动。
胸前那枚“全王”徽章,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而慑人的光芒。
无人知我从何而来,无人知我意欲何为。
但在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认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面前,赫赫大唐的万丈威严,不过是一触即碎的纸糊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