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暖意融融,热气腾腾的佳肴铺满整张食案。炙肉的脂香、胡饼的麦香、桂醑的清甜交织缠绕,悠悠漫开,填满了整间雅室。窗外长安市井的喧嚣隐约入耳,窗内暖光流转,映着四人眉眼,处处皆是温柔氛围。
我低头望向案上色泽油亮的炙羊腿,凑近轻嗅,不由深吸一口气。
层层香气次第袭来,胡椒的辛冽、胡麻的醇厚,再加上西域传入的各式香料,与羊肉本身的脂香相融相汇,层次繁复又格外勾人。较之大秦旧日的烤肉,风味已然天差地别。
“这炙羊腿,当真是鲜香绝伦。”我由衷感慨道。
秦栎阳正捧着肉块吃得尽兴,嘴角沾着细碎胡麻与油光,听闻此言便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何止是香!简直勾得人魂都要飘走了。夫君是不知,往日在大秦,哪有这般多样香料?寻常烤肉只撒些许盐粒,羊肉膻气重,肉质又干硬,嚼着都费劲。”
秦阴嫚在旁轻轻颔首,取丝帕拭了拭唇角,声线温婉补充:“大秦烹饪本就质朴,多以烹、烤为主,调味也仅有盐、酱、醋寥寥数种。到了此地,单是这满室香气,便分得清风味高下。”
高阳公主听得又好奇又心生怜惜,歪着脑袋问道:“大秦的饭食,竟这般清苦吗?”
“自然是苦的。”秦栎阳说得干脆,随即又咬下一大口肉,含混着嘟囔,“也正因如此,跟着夫君日日能尝到佳肴,我只觉像是踏入了云端。”
我闻言莞尔,拿起案边餐刀,顺着炙羊腿切下数块肥瘦相间的肉块。第一块放入秦栎阳碟中,第二块递到秦阴嫚面前,最后取了一块,稳稳放进高阳公主的食碟里。
高阳公主微微一怔,垂眸看着碟中尚有余温、滋滋冒油的羊肉,又抬眼望向我,眸底忽然泛起一层温热。
秦栎阳与秦阴嫚的碟中皆是肉块,她的这一份,分量、大小全然相当,放置之时亦同样用心。
我暂未动筷,伸手轻轻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她指尖微微一颤,片刻后便彻底放松,温顺地任由我握着。
我目光扫过眼前三人,神色平静又认真:“如今你亦是伴我身侧之人。在我这里,从无尊卑先后,你们三人,皆是一般无二。你们可明白?”
雅间内倏然静了一瞬。
隔壁食客谈笑声、堂中店小二奔走的脚步声、长街之上往来的喧嚣依旧此起彼伏,可我们这一方小天地,却似被一层温软屏障隔开,周遭所有声响都淡了下去,只剩方才那句话,轻轻落在每个人心底。
秦栎阳最先回过神。她放下手中肉块,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嘴,歪头望着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绽开爽朗笑意。她未曾言语,眼底的亲昵与了然,却早已说明一切。
秦阴嫚则内敛许多。她垂首静坐,脸颊慢慢晕开粉意,宛若春日初绽的桃花。桌下指尖轻轻捻着衣袂,唇角弯起浅浅弧度,羞涩、欢喜,还有被人全然珍视的安稳,尽数凝在这一抹浅笑里。
高阳公主的情绪起伏最为浓烈。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明眸圆睁,唇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被我握在掌心的手轻轻发颤,微凉的指尖,也渐渐被我掌心的暖意捂热。
她生于大唐宫闱十余载,早已看透世间的高低次序。嫡庶、长幼、尊卑、宠辱,皆是泾渭分明。深宫之中,得宠与失势,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渊。她从前暗自揣测,即便随我同行,依旧逃不开排位先后——秦栎阳相伴最久,秦阴嫚紧随其后,而她,终究是后来之人,只能小心翼翼相处,学着去讨好、去迁就,方能在众人之间寻得一席之地。
可我如今告诉她,本无次序之分。
三人同心,彼此平等。
这句话,宛如一把钥匙,叩开了她心底那扇长久紧闭的门。门后,是她从来不敢奢望的相待与尊重。
温热的湿意涌上眼眶,鼻尖阵阵发酸。她紧咬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今日已然几番落泪,她不愿再显得软弱失态。
我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有些心意,一语便可道明,无需多言。往后漫漫朝夕,自会用行动一一印证。
我缓缓松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形,坐在椅上双脚尚且悬空,瞧着确是一副年少模样,不由得自嘲一笑,语气轻松随性:“你们瞧我这模样,看着便是个稚气孩童吧?孩童便孩童,我向来随心而行,率性而为,从不受世俗规矩束缚。”
“夫君才不是稚气孩童!”秦栎阳笑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眼神满是崇拜,“夫君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人。”
秦阴嫚抿唇浅笑,不言不语,温柔的目光落于我身上,满是全然的信赖。
高阳公主望着我们三人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疏离与忐忑也渐渐消融。她吸了吸鼻尖,敛去眸中湿意,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我端起面前酒盏,仰头饮下一口三勒浆。果香混着淡淡药香在舌尖漫开,滋味清甜柔和,酒性温缓,饮来十分舒爽。
放下酒盏,我拿起竹箸,夹起一筷乳酿鱼。鱼肉莹白细嫩,裹着醇厚奶汁汤汁,在筷尖微微晃动。我耐心地将细刺一一挑拣干净,动作从容细致。
挑净鱼刺后,我抬手轻轻托住高阳公主的下颌,将她的小脸转向我。她面庞娇巧,肌肤细腻温润,在暖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来,张嘴。”我放柔声线,如同哄惜人一般。
高阳公主猝不及防,下意识便张开了唇。
我顺势将鱼肉送入她口中。
乳香裹挟着鱼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入口即化,鲜美无比。她怔怔地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我亲手为她挑去鱼刺,又亲自喂她进食。
霎时间,绯红自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连颈侧也染上淡粉。她含着鱼肉进退两难,整个人愣在原处,宛若一尊娇羞的玉像。
秦栎阳看得有趣,捂着嘴“嗤嗤”笑个不停,肩头微微耸动:“哈哈,高阳妹妹脸都红透啦!”
秦阴嫚也忍俊不禁,以丝帕半掩唇角,眸中笑意盈盈。她望着眼前景象,心中暖意流淌。昔日在大秦,夫君便是这般性情,不拘礼法,心意坦荡,待身边之人热忱又温柔,这般直白的善待,远比甜言蜜语更动人。
高阳公主缓缓咽下鱼肉,垂着头,声细如蚊蚋:“夫君……也快些用膳。”
“好。”我应声浅笑,再次举筷夹起一块鱼肉,细细挑净鱼刺,转头望向秦栎阳。
秦栎阳正看热闹看得起劲,见筷尖递到眼前,顿时一愣:“哎?还有我的?”
“自然有。”我用筷尖轻点她的唇瓣,“张嘴。”
素来爽朗跳脱的秦栎阳,此刻耳尖也悄然泛红。她不再嬉闹,乖乖张口咽下鱼肉,嚼了两下便埋首案前,装作专心进食的模样,可那泛红的耳尖,早已泄了心底的羞赧。
秦阴嫚静静看着,唇角笑意愈深,心中既期许又些许局促,指尖微微收紧。
果不其然,我夹起第三块鱼肉,挑去细刺后,转向了她。
“阴嫚。”
“嗯。”她轻声应和,抬眸望向我,脸颊早已染满红晕,却不曾躲闪,轻轻张开双唇。
鱼肉入嘴的刹那,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蝶翼翩跹。慢慢咀嚼咽下后,她抬眼望向我,漾开一抹纯粹温婉的笑,澄澈眼底再无半分杂念。
我放下竹箸,又饮了一口三勒浆,环视三人,笑意明朗:“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你们皆是伴我左右之人,彼此亲近,本就是寻常事,何须拘谨?”
秦栎阳率先抬头,脸上红晕未褪,语气依旧爽利坦荡:“那是自然!我本就一心追随夫君,夫君如何待我,我都欢喜。”话虽说得大方,眼神却微微躲闪,少女情态展露无遗。
秦阴嫚轻声接话,字句轻柔却格外坚定:“我亦是夫君之人。能与夫君亲近,阴嫚心中欢喜不已。”话音渐弱,温柔的眼眸却似盛满了春水。
最后开口的是高阳公主。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来,眸中褪去慌乱羞怯,只剩真挚与笃定。
“我知晓了。”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身在大唐,我虽是公主,可父皇待我,是因身份亲缘;朝臣敬我,是因皇家权势。从来没有人,只因我这个人,便这般真心待我。”
说到此处,她鼻间又是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含泪而笑:“所以夫君,我心甘情愿,亦满心欢喜。”
三人三语,性情各异,心意却全然相通。秦栎阳热烈坦荡,秦阴嫚温婉柔情,高阳公主真挚恳切。
我心中一片温软,似春日细雨润物,恬淡又绵长。再度举起酒盏,朝三人示意:“甚好。佳肴趁热食用,凉了便失了风味,大家动筷吧。”
秦栎阳立刻重拾碗筷,继续大快朵颐。秦阴嫚优雅举箸,细品盘中美味。高阳公主拭去眼角湿意,展露笑颜,取来公筷,细心为众人添菜布食。
窗外夕阳西垂,漫天流云染成暖橘色泽。长街之上人流往来,归家百姓、闲游文人、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长安的暮色愈发热闹。
窗内笑语盈盈,食香袅袅。案上菜肴渐渐见底,壶中三勒浆也已饮去大半。秦栎阳酒足饭饱,倚着椅榻轻抚小腹,一脸惬意满足。秦阴嫚静坐一旁,浅笑安然。
高阳公主时不时抬眸望向我,又看看身旁二人,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惜,仿佛眼前温馨光景是一场易碎的美梦,生怕一朝醒转,又重回孤苦无依的境地。
我瞧出她心底的不安,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骤然转头看向我,我朝她温和一笑。
这一次,她眼中再无彷徨,伴着浅浅泪光,笑得安稳又踏实。
一餐大唐风味,一席知心相伴。长安暮色正好,岁月温柔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