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将高阳公主轻轻揽入怀中。
她身躯倏然一僵,宛若受惊的林间小鹿,周身筋骨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一瞬。不过片刻,紧绷的身子便缓缓松弛下来,好似寒冰遇上春日暖阳,一点点化开。她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窝,缕缕发丝蹭过我的下颌,微微发痒,还萦绕着清雅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不过些许小事,怎么又落泪了?”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语气柔和,如同哄劝撒娇的稚童,“今日你已几番垂泪,再哭下去,双眼便要肿成桃儿,反倒失了往日娇妍。”
高阳公主被我一番打趣,心中又酸又暖,终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把脸庞埋得更深,闷闷地低语:“夫君又来取笑我。”
一旁的秦栎阳手中还捏着半块酥煎胡饼,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笑意,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们。她用手肘轻碰身侧的秦阴嫚,压低了声音打趣:“你瞧,如今夫君哄人的本事,可比在大秦之时伶俐多啦。”
秦阴嫚抿唇浅笑,柔声回了一句:“昔日在大秦,姐姐素来主动亲近,夫君原也无需多费心思哄劝。”
秦栎阳顿时语塞,面颊泛起一抹淡红,佯装嗔怪地瞪了秦阴嫚一眼:“你如今也学会与人拌嘴了?”
秦阴嫚以袖掩唇,笑意盈盈,并不再接话。
我环着怀中的高阳,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桌旁二人听得真切:“栎阳、阴嫚,你们昔日皆是大秦金枝玉叶;高阳,你亦是大唐备受恩宠的公主。同为天之娇女,在我身边,本就无尊卑高下、先后次序之分。”
高阳身子微微一颤,未曾抬头,却能明显感觉到,她往我怀中又依偎得更紧了几分。
“我知你心中所想。”我语气漫不经心,话语却字字诚恳,“倘若你在我身边屈居人后,别说你父皇李世民心中定然不忿,便是你自己,心底也终究难以服气,对不对?”
高阳周身再度一僵。
这一回并非羞怯紧张,而是我一语道破了她深藏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自朝堂之上随我离去,“屈居人后”这四个字,便一直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她是被我从和亲的绝境里救出来的,又承蒙秦栎阳、秦阴嫚接纳相伴,从一开始,她便暗自认定自己是后来之人,理当排在末尾。
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打算:秦栎阳相伴日久,位列在前;秦阴嫚紧随其后,而自己居于末位。往后行事需谨守本分,温顺乖巧,不争不妒,只求能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归宿。
可她骨子里,从来都不是甘愿屈居人下的性子。身在大唐宫闱,她是太宗最疼爱的公主,性情张扬,向来站在人前,何时这般委屈过?
这份不甘,她死死压在心底。她害怕一旦表露分毫,连眼前这份安稳与温暖,都会转瞬即逝。
而我,偏偏将她藏得最深的心思,坦然说了出来。
我忽然话锋一转,眼底掠过几分戏谑:“再者说,在你父皇李世民与满朝文武眼中,我这般行径,与强娶公主并无二致。”
高阳猛地抬起头,一双明眸瞪得浑圆,满是惊愕。
强娶?
她回首今日朝堂景象:我凭空现身金銮大殿,弹指击溃数十名御前护卫,将域外使臣如抛碎石一般掷出殿外,而后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牵起她的手,问她是否愿意同行。
她心甘情愿应下相随。
可在父皇、朝臣乃至天下人眼中,一个来历莫测的少年,当众带走大唐公主,这不是强抢,又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秦栎阳听得有趣,歪着头笑道:“夫君这哪里是强娶,分明是先行事、后问询。公主本就自愿相随,旁人为何要这般揣测?”
“我所言,是站在李世民与大唐群臣的角度。”我淡淡纠正,“我与你们知晓实情,可他们不信。满朝文武,无人会信高阳是真心愿随我离去。”
秦栎阳略一思忖,缓缓摇了摇头:“确实不会信。”
“这不就明白了。”我微微耸肩。
高阳重新垂下头颅,耳尖悄然染上绯红,心绪纷乱难平。
我收了几分笑意,手臂微微收紧,将她稳稳护在怀中:“若如今你再在我身侧屈居人下,那在你父皇眼中,便是错上加错,羞辱更甚。”
高阳抬眸,眸中情绪翻涌。
她懂我的言外之意。在李世民心中,爱女已被外人强行带走,本就是皇室奇耻。倘若堂堂大唐公主,还要屈身为妾、位列人后,那便是将大唐天家的颜面踩在脚下。此事一旦传开,不仅皇室蒙羞,连大唐君威都会受损。
“莫说你父皇一人,便是整个大唐倾举国之力,我也全然无惧。”我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谈家常。
话音落下,席间气氛悄然变得沉静。
秦栎阳与秦阴嫚相视一眼,神色坦然,轻轻颔首。她们一路随我从大秦而来,亲眼见过我一身本领,自然知晓我绝非虚言夸大。
高阳却心神巨震,抬眸望向我,目光里交织着难以置信、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连整个大唐都无法抗衡的人,自然也不会惧怕昔日逼她和亲的域外藩邦。有此人相伴,她再也无需担忧远嫁异乡的命运。
“我并非刻意夸大。”我笑了笑,恢复了随性自在的模样,“若无一身本事,今日朝堂之上,我早已难以立足。换做寻常人,别说直面大唐君臣,便是当年始皇帝,也绝不会放心将栎阳交到我手中。”
提及始皇帝,秦栎阳眼神骤然变得柔软。她想起昔年秦宫深夜,父皇独坐殿中久久不语,最后一声长叹,嘱她安心离去。一代帝王放手爱女,并非全然信任,而是清楚我的能力,唯有如此,才能让女儿得一份安稳。
秦阴嫚亦忆起昔日险境。当年胡亥屠戮宗室,利刃已架在颈间,她以为性命就此终结,是我骤然出现。刑场之上,刀兵林立,无数爪牙,在我面前皆如纸糊泥塑,不堪一击。自那日起,她便知晓,伴在我身侧,便再无凶险可惧。
高阳沉默良久,心中不断揣测着我的真正实力。她所见的,不过是我随手击退护卫、掷飞使臣,这般景象在她眼中已是神迹,可如今才知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忽然心生一念:能得此人相伴,是她莫大的机缘。
她重新将脸埋回我的肩窝,声音轻细,唯有我一人能够听清:“夫君……多谢你。”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默然不语。
食肆之内依旧喧嚣鼎沸,往来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店小二奔走穿梭,端送肴馔。窗外夕阳西垂,整座长安城被落日余晖染成暖金。
我们这一方小桌,却似隔绝了外界纷扰,静谧又温馨。
秦栎阳酒足饭饱,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抚着腹间,一脸惬意地轻叹。秦阴嫚悠然品着清茶,目光时不时落在我与高阳身上,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我揽着怀中佳人,一手端起酒盏,慢酌杯中三勒浆。
无人言语,可每一个人心中,都满是踏实与安宁。
与此同时,大唐皇宫,两仪殿。
夕阳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殿内陈设古朴雅致,紫檀案几上摆着几味家常菜肴,青瓷酒壶温着御酒,淡淡檀香混着食香,弥漫在整座大殿之中。
李世民端坐主位,面前仅摆着一碗羊肉羹、一碟鲜鱼、一盘时蔬与一碗米饭。他素来崇尚俭朴,即便登临帝位,依旧不改旧日习性,膳食从不求奢靡。
长孙皇后坐于其左手侧,一身素色常服,发髻间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端庄温婉,尽显母仪天下的气度。她执箸为李世民布菜,举止从容娴静。殿内角落立着数名宫人与内侍,个个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只是今日,李世民明显心绪不宁。
筷子数次举至唇边,又悄然落下;端起酒盏浅酌一口,便随手搁置。目光频频望向殿门,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思虑。
长孙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轻声询问:“陛下今日早朝,可是遇上了棘手之事?”
她语气平和,仿若闲话日常,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担忧。随李世民走过半生,历经刀兵政变、四方战乱,她从未见过丈夫这般心神不宁。
李世民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碗筷,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随即抬手击掌。
“进来。”
殿门无声开启,一名身着黑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快步入内。此人貌不惊人,身形清瘦,可一双眼眸锐利如鹰,目光扫过之处,万事万物皆无所遁形。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将今日早朝之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李世民用眼神示意。
长孙皇后也端正坐直,神色郑重。她已然察觉,今日朝堂变故,远比想象中严重。
黑衣男子应声,语调平稳,缓缓开口:“今日早朝,域外藩邦遣使入朝,恳请求取大唐公主和亲。陛下踌躇未定,高阳公主当庭悲泣,文武群臣议论纷纷。”
长孙皇后指尖微微收紧,和亲、高阳,两个词让她心头一紧。
“正当殿中纷乱之际,”男子语速微微加快,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大殿中央凭空现身三人:一名约莫七八岁的稚童,另有两名女子,身着秦代旧式服饰。”
“秦代服饰?”长孙皇后不由出声追问。
“回娘娘,千真万确。臣事后请来太常寺博士核验,衣饰形制、纹样制式,皆与八百年前秦宫服饰一般无二。”
李世民双目微凝,沉声道:“继续说。”
“那稚童身着深紫广袖长袍,高领掩颈,胸前佩一枚符牌,刻有‘全王’二字。他现身之后,举止随意,对朝堂天威毫无敬畏。殿中宦官惊呼,御前禁军护卫立时涌入大殿。”
说到此处,黑衣男子语气沉了下来:“前后不过一息功夫,数十名精锐护卫尽数倒地,无人再能起身。殿门被巨力撞碎,木屑纷飞,大殿之内一片狼藉。那稚童身形快绝,肉眼难辨残影,出手之间,无人可挡,待到立回原地,衣衫依旧齐整。”
殿内一时死寂。
李世民紧握酒盏,指节泛白,面上喜怒难辨。长孙皇后脸色微变,一息击溃数十御前护卫,这般身手,早已超出凡人力所能及。
“而后,那稚童自言来自大秦,身旁二人,乃是始皇帝之女,秦栎阳公主与秦阴嫚公主。”
长孙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大秦始皇帝,距今已有八百年之久,其人其女,早该化作一抔黄土,怎会活生生出现在大唐朝堂?
“他又言道,昔日栎阳公主曾被指婚大将王贲,他夜入秦宫,与始皇帝密谈,得始皇应允,将栎阳公主带走。秦阴嫚公主,则是在秦二世屠戮宗室之时,被他从刑场救下。”
夜入秦宫,刑场救人……一桩桩一件件,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最后,域外使臣上前诘问,被那稚童单手提起,随手一掷。”黑衣男子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那人直接飞出大殿,越过宫墙,消失在天际,至今下落不明。”
长孙皇后身子微微一晃,强自稳住心神。活生生一人,被一名稚童随手掷飞,杳无踪迹,此事若是亲耳听闻,只当是虚妄话本。可她知晓眼前之人素来谨言慎行,从不敢欺瞒君上。
“高阳公主境况如何?”长孙皇后急声问道。
“那稚童见公主垂泪,问明缘由,得知是不愿远赴和亲,便直言不愿便不必去。随后牵起高阳公主之手,问她是否愿意相随。公主当即应允,随三人一同返回高阳公主府。”
长孙皇后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同她的女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一名来历莫测的少年带走,而身居深宫的她,竟全然不知情。
“还有一事。”黑衣男子补充道,“那人离去之前,曾当众询问群臣:可曾见过域外使臣?满朝文武,无人敢言见过。”
长孙皇后瞬间明了。
使臣凭空消失,众人矢口否认,一场和亲风波,便这般被悄无声息地抹去。而堂堂大唐天子与满朝文武,只能默然接受,无力阻拦。
“你且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黑衣男子再度行礼,悄无声息地退离大殿。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案上菜肴早已冷却,羊肉羹表面凝起一层油脂,蒸鱼不再冒热气。两人相对而坐,皆是无言。
良久,长孙皇后轻声问道:“陛下如今,打算如何处置?”
李世民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殿顶藻井,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处置?朕又能如何?”
“御前数十护卫,一息溃败;金銮大殿被肆意损毁;一国使臣凭空消失;朕的女儿,被人当众带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他低低一笑,笑声里满是苦涩:“最可笑的是,那人一句问话,群臣便纷纷否认见过使臣。朕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今日才知,也有力不从心之时。”
长孙皇后静静相伴,并未出言劝慰。她知晓李世民的性情,此人一生锐意进取,从不服输,可今日之事,已然超出人力掌控的范畴。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高阳那丫头,性子桀骜,平日里连朕的管束都时常顶撞,如今却对那少年言听计从。听闻今日在酒楼之中,那少年亲手为她挑刺喂鱼,她温顺得如同小猫。”
长孙皇后面露讶异。高阳公主骄纵任性,朝野皆知,这般性情,竟会对一个陌生少年如此顺从?
“由此可见,此人本领,远不止今日展露的这些。”李世民缓缓道,“也难怪当年始皇帝,会甘愿将爱女托付于他。”
“臣妾想起一桩旧闻。”长孙皇后沉吟片刻,开口说道,“《隋书》有载,隋文帝年间,曾有西域异僧现身,自称寿逾八百,能隔空移物,预知吉凶。当时文帝起初不信,异僧当众施展神通,殿中金瓶自行游走,满朝震惊。自那以后,文帝便对方外之事,心生敬畏。”
李世民眉头微蹙。他半生征战,倚仗兵马、权谋、人心,向来不信鬼神虚妄。可今日接连发生的怪事,一桩桩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罢了。”李世民长叹一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冷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事已至此,只能顺其自然,由他去吧。”
长孙皇后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中泛起疼惜。一生强势的君王,此刻也不得不选择退让。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世民的手背上。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抬眸望向她,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褪去了周身沉郁:“吃饭吧,菜都凉透了。”
“臣妾这便命人重新热过。”
“不必。”李世民摇头,“当年在太原起兵,风餐露宿,饥寒交迫,连冷饭都难求。如今这般,已然足矣。”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举筷,进食桌上早已冷却的膳食。
殿中烛火轻轻摇曳,将两道身影映在墙壁之上,紧紧相依。
窗外,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帝都。远处传来更夫沉稳的梆子声,夜色渐深。
表面上,长安依旧是那座繁华安稳的盛世都城。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今日朝堂那名少年现身开始,一切,都已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