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案上盘盏便尽数见了底。油亮的烤羊腿只剩一根光净骨架，孤零零卧在盘中；盛放胡饼的竹篮空空如也；乳酿鱼的瓷盘里，仅余下一层莹白奶汤。就连三勒浆的酒壶，也被秦栎阳倒置过来反复控沥，待到最后几滴酒液落入口中，她咂了咂唇，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秦栎阳向后倚着椅榻，双手轻轻抚着鼓胀的肚腹，长长舒了一口气：“实在吃不下了，此刻我倒像只填得满满当当的烤禽。”
秦阴嫚执丝帕细细拭去唇角油渍，闻言浅笑道：“姐姐方才吃了三块羊腿、两枚胡饼，还外加一碗团油饭呢。”
“你倒是数得分明！”秦栎阳佯作瞪她，语气里却毫无嗔怪，反倒透着几分被戳穿的羞赧，抬手又揉了揉肚子，小声嘀咕，“这般吃法，怕是要长肉了。”
高阳公主静坐在我身侧，面颊仍残留着方才被喂食时的淡淡红晕。她进食雅致，每样菜肴都浅尝数口，此刻正端着青瓷茶杯，小口啜饮茶汤。目光总忍不住悄悄瞟向我，四目堪堪相对，便又慌忙移开，活像只做了错事的娇俏小猫。
我放下竹箸，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抬手，“啪”的一声，轻轻拍在高阳公主身后。
声响不算响亮，可在静谧的雅间内，却格外清晰。
高阳浑身猛地一僵，陡然坐直身子，手中茶杯险些脱手，几滴茶水溅落在手背上。她整张脸瞬间染上绯红，从面颊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就连衣领下的锁骨，也晕开一层粉嫩色泽。她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我，唇瓣翕动，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又羞又窘，手足无措。
秦栎阳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伏在案上，抬手连连拍着桌面，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哈哈！夫君也太过突然，瞧高阳妹妹这模样！”
秦阴嫚亦是脸颊发烫，慌忙侧过身望向窗外，可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指尖不自觉捻着衣袂，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高阳窘迫不已，抬手掩住面庞，闷闷出声：“夫君……这般举动，实在失礼。”
“此间并无外人，何来失礼一说？”我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周身骨节发出阵阵轻响。转头看向羞赧不已的她，眼底满是促狭，故意拖长语调，故作老成道，“今日这顿酒食，便由高阳你来做东请客吧。”
高阳从指缝间露出双眼，稍稍平复心绪，放下双手，微微挺胸抬颌，故作从容，眉宇间却藏着几分小得意：“无妨，我自有银钱，一顿饭罢了，算不得什么。”
“有钱？”秦栎阳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双眼亮晶晶的，“竟有多少？”
高阳歪头略一思忖，缓缓说道：“宫中按月发放公主俸料，再加上食邑田产的租税，还有父皇平日的赏赐。具体数目我未曾细算，但请夫君日日用膳，吃上一辈子，也绰绰有余。”
“一辈子？”秦栎阳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兴奋道，“那我要日日吃烤羊腿！”
“日日同食，难免乏味。”秦阴嫚柔声劝道。
“那便隔日吃一次！”
三位少女笑作一团，欢声笑语萦绕在屋中。我立在一旁，望着她们嬉闹的模样，嘴角笑意始终未散。
“走吧，结账离店。”我挥了挥手。
高阳唤来店小二，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足色碎银递出，动作行云流水，尽显从容。店小二接过银两，喜不自胜，连连道谢，转身便要去柜台找零。
“不必找了，余下的便赏你。”高阳淡淡开口。
店小二大喜过望，接连躬身作揖，口中不住高呼“谢公主”，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四人并肩走出食肆。午后暖阳倾洒而下，暖意融融，覆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轻柔纱幔。长安长街车马往来，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驼铃声交织一处，奏响着盛世独有的喧闹乐章。
我仰头望了望天际暖阳，又低头看了看腹间，笑道：“刚用过膳食，不宜即刻休憩，沿街漫步消食，最为妥当。”
“夫君所言极是。”秦阴嫚柔声附和。
“那便闲逛一番。”秦栎阳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回府也无事可做，走走也好。”
高阳自然欣然应允，乖巧地伴在我身侧，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分别牵住高阳与秦栎阳。高阳的掌心柔软温润，指尖纤细，因方才的羞窘，掌心还沁着薄汗；秦栎阳的手掌干爽有力，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握在手中安稳踏实。
秦阴嫚缓步跟上，并未争抢牵手，只是轻轻挽住秦栎阳的臂弯。秦栎阳回头一笑，顺势将手臂收紧，让她挽得更稳。
四人沿着长街悠然漫步。高阳行在我身右，时不时侧首望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秦栎阳行在左侧，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东张西望，对街边景致样样好奇；秦阴嫚依偎在旁，娴静温婉，时而仰望流云，时而驻足观望街边风物。
午后的长安，褪去了晨间的匆忙，多了几分慵懒闲适。阳光穿过道旁槐树的枝叶，落下满地碎金。枝头嫩黄小花缀满枝桠，清风拂过，清甜花香漫溢开来，簌簌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肩头、发间，似一场温柔花雨。
一路行来，途经东市、朱雀大街，又走过一座座坊门。高阳沿途为我们一一介绍殿宇官署：“此处是太常寺，掌管天下礼仪祭祀；前方鸿胪寺，专司外邦朝贡往来；那边兴善寺，殿中有一尊巨型佛像，巍峨无比。”
秦栎阳听得兴致盎然，不时出声问询。秦阴嫚则偏爱街边小摊，糖葫芦、泥人、香包、糖画，各色精巧小物，引得她频频驻足。我见她目光久久停留在糖葫芦摊前，便上前买了一串递到她手中。
秦阴嫚微微一怔，接过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串，眼底泛起淡淡湿意。轻轻咬下一口，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弯起眉眼，轻声道：“多谢夫君。”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默然不语。
一行人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知行了多久，抬眼望去，前方赫然出现巍峨宫阙。朱红宫门高耸，两侧阙楼气势雄浑，门前分列两排金甲禁军，个个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凛冽，肃立不动。
竟是大唐皇宫。
我停下脚步，看向眼前宫门，又转头望向身旁三人，笑意玩味：“走着走着，竟到皇宫门外了。”
高阳神色一怔，下意识向我身侧靠拢。这座宫城是她生长之地，承载着年少欢愉，可今日晨间，她险些在此被送往异域和亲，沦为政治筹码，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秦栎阳与秦阴嫚神色淡然。在她们眼中，无论大秦宫阙还是大唐皇城，皆是金玉堆砌的牢笼，并无二致。
我望向宫门处神色紧绷的禁军，咧嘴一笑：“既然到了此处，便入宫拜见一下李世民吧。”
高阳猛地抬眼，满眼慌乱：“去……去见父皇？”
“自然。”我神色坦然，“登门而过却不相见，未免失礼。”
秦栎阳忍俊不禁，打趣道：“夫君上午刚在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将使臣掷出宫外，如今反倒要登门拜访，这礼数倒是别致。”
“此一时，彼一时。”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晨间我是不速之客，如今也算半个晚辈，登门拜访长辈，理所应当。”
高阳面颊再度泛红，垂首不语。秦阴嫚抿唇浅笑，眼底满是温情。
我牵起高阳的手，大步走向宫门：“走正门。高阳，让人通传一声。”
高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上前对禁军统领道：“劳烦通禀父皇，就说高阳求见。”
那统领早已认出我，想起晨间大殿之上，数十名同僚顷刻间尽数倒地的场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惊惧不已，却不敢怠慢，连忙转身疾步入宫通传。
余下禁军手握刀柄，神情戒备，目光紧紧锁定在我身上，大气不敢出。
我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诸位不必紧张，今日只是登门拜访，不会动手。”
一众禁军脸色愈发难看。
片刻之后，那统领匆匆折返，躬身回道：“陛下有旨，宣高阳公主及诸位入内。”
我颔首一笑，牵着高阳迈步跨过朱红宫门，秦栎阳、秦阴嫚紧随其后。
穿过绵长宫道，一路亭台殿阁错落，行至一座大殿门前。殿门敞开，内里传来用餐之声。
殿内陈设简朴，并无奢华装饰，数张紫檀案几、素色青瓷器具，简简单单。案上摆着几样家常膳食：一碗羊肉羹、一碟蒸鱼、一盘清炒时蔬，再配上一碗白米饭，与寻常富贵人家别无两样。
李世民端坐主位，手中执筷，正夹着一块鱼肉。见我们走入殿中，他手中动作骤然顿住，筷尖鱼肉悬在半空，汤汁缓缓滴落。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几经变幻，先是意外，再是审视，而后糅杂着恼怒、无奈、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平日帝王的沉静。他将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取锦帕拭净唇角，抬眸看向我们，语气平淡无波：“来了。”
“嗯，来了。”我应声作答，语气亦是从容淡然。
高阳站在我身侧，神色局促，轻声唤道：“父皇。”
李世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才再度看向我，双目微眯，沉默不语。
长孙皇后端坐一旁，一身淡青常服，发髻间仅簪一支玉簪，素雅端庄，眉宇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温婉沉静。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四人，在秦栎阳、秦阴嫚身上稍作停留，最后落于我身，细细打量，眼底藏着好奇、担忧与关切。
望见长孙皇后，高阳再也按捺不住，松开我的手快步上前，蹲身在她身前，握住她的双手，声音哽咽：“母后……”
长孙皇后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寥寥数语，没有苛责，没有质问，唯有慈母般的温柔。高阳积攒的委屈尽数宣泄，泪珠簌簌滚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少女低低的啜泣声，以及长孙皇后轻柔的劝慰。李世民静坐一旁，望着眼前一幕，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良久，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用过膳食了？”
“已然用过，”我答道，“是令爱做东请客。”
李世民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神色复杂。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可要再用一些？”
我看向案上微凉的饭菜，轻轻摇头：“不必了，方才吃得很饱。陛下与皇后慢慢用膳便好。”
李世民不再多言，重新执筷进食，举止自然如常。可我心知，这位千古帝王的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长孙皇后拉着高阳在身侧落座，为她斟上热茶，轻声问询饮食起居。高阳一一应答，泪痕未干，情绪却已渐渐平复。
秦栎阳与秦阴嫚静立在我身后，娴静不语。我立于大殿中央，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殿内景象，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满地斑驳光影，映照着殿中之人。帝王、皇后、公主，跨越时空的来客，齐聚于此。
一室静谧，暗流涌动，无数未尽之言，都藏在这暖融融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