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荔枝酒,又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整个人都舒坦了。放下碗,我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从李世民到长孙皇后,从李承乾到李泰,从高阳到长乐,从秦栎阳到秦阴嫚,最后落在那堆青铜器上,落在那九只沉睡了三千年的九鼎上。
“你们应该知道——”我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常识,“好几朝,都很推崇祭祀。”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承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等着我继续说。李泰放下了手里的花生米,擦了擦手,也认真地听了起来。
“而且祭品是什么——你们应该知道。还是活的。”我一字一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至于你们想不想得明白,那是你们的事情。”
殿内的气氛微微凝了一下。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商周时期的祭祀,用的祭品,很多时候是人。奴隶,战俘,甚至贵族。活生生的人,被绑在祭坛上,用青铜刀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献给祖先,献给神灵,献给天地。那是那个时代的规矩,那个时代的信仰,那个时代的残酷。
李泰的脸色微微发白,手里的花生米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没有低头去看。长孙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酒杯的指节泛白。她读过史书,知道那些记载,但此刻听我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发寒。
李世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但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还有——那是史料记载的殷商,是如此。”我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因此更别提神话殷商了。祭祀相当流行,祭祀用的最多的是什么——”
我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泰脸上。
“小。”
殿内一片死寂。
“奴隶。”我说出了这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殷商本来就是奴隶制。这是写进史书里的,不是我胡说八道。”
李泰的脸色更白了。他放下手里的花生碎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酒把那股寒意压下去。李承乾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击着,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因此,九鼎最原始的使用方法——就是祭祀使用的。”我的目光落在那九只鼎上,语气笃定,“史料记载也是如此。不知道你们认没认真看史料记载。”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史记·封禅书》有载,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他抬起头,看着我,“亨鬺,即祭祀。九鼎最初的作用,确实是祭祀。”
我点了点头,看着李承乾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欣赏——这位大唐太子,确实是读过书的,不是那种只会端架子的纨绔子弟。
“当然,或许史料记载早就模糊不清了。”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三千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多少史料都湮灭在岁月的尘埃里,长到多少真相都变成了传说,传说又变成了神话,“所以——戾气,是一定要除掉的。”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李泰端着酒杯,看着那九只鼎,眼中多了一层敬畏,也有一丝后怕——如果不是夫君洗去了戾气,这些鼎上的怨气、杀气、血腥气,怕是要把碰它的人吞噬殆尽。
我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说这些,做这些——非常简单啊。顺手的事。”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李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一种“我服了”的语气说:“四弟,‘顺手’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气人呢?”我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然后——我给你们补充一下。”我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商纣王,可是人皇。最后一个人皇。”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变。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起,人皇?不是天子?李泰放下酒杯,眨了眨眼,一脸困惑。长孙皇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等着我继续说。
“当然,这是神话殷商里的事。”我补充道,“现实里的商纣王,我不知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泰追问道:“四弟,人皇和天子,有什么区别?”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人皇,是人间的皇。天子,是上天的儿子。人皇和天是平等的,天子是天的臣子。区别大概就是——人皇不用看天的脸色,天子得看。”
李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假装懂了。
“我不知道你们承不承认商纣王是人皇这件事。”我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反正神话里的商纣王,是人皇。他身上有人皇剑,啥都有呢。”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李承乾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击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泰端着酒杯,嘴巴微张,显然还在消化“人皇剑”这个信息。
“九鼎在殷商,确实不是什么宝物。”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别觉得九鼎多厉害”的随意,“在神话世界里,九鼎就是一口锅。”
李泰手里的酒杯差点又掉了。他连忙稳住,瞪大眼睛看着我:“一……一口锅?”我点了点头,认真地说:“煮肉用的。祭祀的时候,把肉放在鼎里煮,献给神灵。煮完了,人分着吃。”
李泰沉默了。他看着那九只比人还高的鼎,想象着它们在三千年前被架在火上、鼎里的水沸腾翻滚、肉的香气弥漫在殷商的宫殿里的样子,忽然觉得——神话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在现实里,是宝物。”我话锋一转,“准确的说是——秦始皇跟我提到过。”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秦始皇,提到过九鼎?我点了点头,继续说:“始皇帝统一六合后,一直在找九鼎。没找到。他跟我说,九鼎是大禹所铸,是夏商周三代的传国之宝,是华夏九州的天象征。他说,如果九鼎还在,大秦的江山会更稳。”
李承乾的手指停住了,停在酒杯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九只鼎,忽然明白了什么——秦始皇找了一辈子的东西,没有找到。今天,他的女婿找到了,从梦里找到了,从神话里找到了,从三千年的时光里找到了。
“所以,我索性就从梦境里,去除戾气,净化后,带出来了。”我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去菜市场买了棵白菜”。
殿内一片寂静。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落在了秦栎阳身上。她正靠在我身边,手里捧着一颗荔枝,没有吃,只是捧着,一双眼睛望着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她感动什么呢?感动夫君记得她念的诗,感动夫君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她,感动夫君说她“教得好”。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念了一首诗而已。可在夫君心里,那首诗很重要,重要到他一遍就记住了,重要到他要在这里背出来。
我看着她那副又感动又害羞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逗她的冲动。
我放下酒杯,伸出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秦栎阳惊叫了一声,手里的荔枝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落进李泰面前的盘子里。李泰低头看着那颗荔枝,又抬头看了看秦栎阳,又看了看我,识趣地没说话,默默地把荔枝放回了果盘。
秦栎阳被我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着,脸红得像她方才剥开的那颗荔枝。她双手攥着我的衣襟,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嘟着,又羞又恼:“夫君——你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没有理她,把她稳稳地揽入怀中,让她靠在我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以为——”我低下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脸,“我是曹操啊?”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笑声。李泰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笑出来了。李承乾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长孙皇后用手帕掩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笑得浑身发抖,秦阴嫚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长乐公主用手帕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李世民端着酒杯,嘴角终于没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曹操,喜欢人妻——这是《三国演义》里给曹操贴的标签,也是后世流传最广的关于曹操的“八卦”。此刻从我嘴里说出来,谁都听得懂什么意思。
秦栎阳从我怀里抬起头,红着脸,嘟着嘴:“夫君——你乱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人妻——”
“你不是。”我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不是曹操。”
殿内的笑声更大了。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秦栎阳的鼻子,她“嗯”了一声,鼻头微微泛红,像一只被逗弄的小兔子。
“再说了——妲己确实很明显嘛。”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被迫的”无奈,“不想看,也不得不看嘛。索性就瞄了一眼——”
秦栎阳的眉毛挑了起来。
“就一眼。”我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诚恳得像在法庭上作证。
秦栎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着没笑。
“你信不信嘛?”我看着她,眼神真挚。
秦栎阳“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不信。”
我叹了口气,转向秦阴嫚。她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看着我和姐姐斗嘴,像在看一场好戏。
“阴嫚,你信不信?”我把目光投向她。
秦阴嫚放下酒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夫君说一眼,那就是一眼。”秦栎阳从旁边探过头来,瞪着秦阴嫚:“你就惯着他吧!”秦阴嫚抿着嘴笑,不说话。
我转向高阳。她正靠在我肩上,手指把玩着我的袖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阳,你信不信?”
高阳公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说什么我都信。”
秦栎阳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们就惯着他吧!”
我转向长乐。她正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
“长乐,你信不信?”
长乐公主放下酒杯,想了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信。”一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秦栎阳终于忍不住了,从我怀里挣扎着坐起来,双手叉腰,瞪着三位“叛变”的姐妹:“你们——你们——气死我了!”然后她转过头,瞪着我,“夫君,你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嘿嘿一笑,伸手把她重新揽回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灌。她们比你聪明。”
秦栎阳“啊”了一声,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夫君你——你欺负我!”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李泰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承乾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长孙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李世民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年轻人,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笑意。
我揽着秦栎阳,目光从秦阴嫚脸上扫过,从高阳脸上扫过,从长乐脸上扫过。四位公主,四种不同的反应——秦栎阳的又羞又恼,秦阴嫚的温柔包容,高阳的盲目信任,长乐的理性判断。
四个都是我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荔枝酒。酒是甜的,心也是甜的。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梅花枝头,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走?我还没看够呢。殿内,酒香、菜香、荔枝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微醺的氛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