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单生意与第一位顾客
一
猫屎咖啡二楼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凝固了。叶无尘感觉到周围的气压骤然升高,桌上的咖啡杯表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墙上的抽象画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这是神识的碰撞。
两个人没有说话,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但无形的力量已经在方寸之间交锋了无数次。叶无尘的修为种子在这一刻剧烈跳动,像是要从沉睡中苏醒。
三秒后,中年男人率先收回了神识。
不是因为他赢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叶无尘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种级别的对抗。再僵持下去,叶无尘的经脉会碎裂。
“你还是这么莽撞。”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叶无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的神识对抗让这具凡人之躯超负荷了。
“你的身体太弱了。”中年男人皱了皱眉,“这具肉身的资质……说实话,很一般。”
“我知道。”叶无尘放下咖啡杯,“这不是我的身体,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留下的。我穿越的时候应该是夺舍了。”
“夺舍?”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用的是‘夺舍’这个词。师兄,以你的性格,你不会主动夺舍一个无辜的凡人。除非——”
“除非我没有选择。”叶无尘接过话头,“师弟,你设的局太狠了。虚空裂痕加上时空乱流,我能在那种情况下保住元神就已经是万幸。至于落在了谁的身体里,轮不到我选。”
师弟。
叶无尘用了这个词。
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当年被他逐出师门的师弟。三千年的恩怨,渡劫时的暗算,所有的恨意都凝聚在这个词里。但此刻叶无尘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师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轻声说了一句让叶无尘没想到的话:
“我后悔了。”
二
“你说什么?”叶无尘问。
“我说我后悔了。”师弟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着他,“师兄,当年你废我修为的时候,我以为我恨你。我在万魔深渊里待了三百年,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报复你。后来我终于找到机会出来了,在天劫里设了陷阱,把你拉到了这里。”
“你成功了。”叶无尘说。
“对,我成功了。”师弟苦笑了一声,“但成功之后呢?我把你拉到了这里,你失去了所有修为,变成了一个连煎饼都摊不好的废物。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我高兴不起来。”
叶无尘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师弟看着他。
“说。”
“因为这个世界,”师弟指了指窗外,“没有灵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没有灵气意味着什么?”师弟继续说,“意味着我们两个都回不去了。你回不去,我也回不去。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凡人世界,而且这个世界没有灵石、没有灵脉、没有任何能让我们恢复修为的东西。”
“所以你就认命了?”叶无尘问。
“我没有认命。”师弟摇头,“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了三种恢复修为的方法。”
“说来听听。”
“第一,灵气复苏。”师弟竖起一根手指,“这个世界的灵气不是天生为零的。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大约在两千年前,这个世界的灵气开始急剧衰退。衰退的原因不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灵气是可以恢复的。”
“怎么恢复?”
“激活灵脉节点。”师弟说,“这个世界上分布着一些灵脉节点,只要能激活它们,灵气就会逐渐复苏。但激活节点需要大量的能量,我们现在的修为根本不够。”
“第二种方法呢?”
“红尘气。”师弟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已经在用了。红尘气可以替代灵气,虽然效率低,但胜在稳定。我花了五年时间收集红尘气,目前恢复到了金丹期。”
金丹期。
叶无尘的目光闪了一下。师弟已经恢复到金丹期了,而他还在炼气期的门槛外徘徊。
“第三种方法呢?”
师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躺着一颗深红色的珠子。珠子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散发出一种让叶无尘都感到心悸的气息。
“这是……”
“上古修士留下的‘道种’。”师弟说,“服下它,无论你是什么境界,都能在瞬间恢复巅峰修为。但是——”
“但是代价呢?”叶无尘问。
“但是你会失去所有情感。”师弟看着那颗珠子,眼神复杂,“你会变成一个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的……怪物。”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今天约我来,不是要叙旧,也不是要道歉。你是要告诉我——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条船上。”
师弟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三
“我不跟你合作。”叶无尘站起身。
师弟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你恨我。”师弟说。
“不恨。”叶无尘摇头,“恨你太累了。我只是不信任你。你背叛过我一次,我不想给你第二次机会。”
“理解。”师弟点了点头,“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
“天机阁。”
叶无尘停下脚步。
“天机阁不是我建的。”师弟抬起头看着他,“我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天机阁已经存在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们也在找灵脉节点。”
“所以你不是他们的主人。”
“我是他们的……合作者。”师弟承认,“他们需要我的知识,我需要他们的资源。但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更微妙。”
“你想说你们不是一伙的?”
“我想说——”师弟站起身,走到叶无尘面前,压低了声音,“天机阁的人,可能比你先找到老周。”
老周。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叶无尘头上。
“你对老周做了什么?”叶无尘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我对老周做了什么,是天机阁。”师弟说,“老周当年在昆仑山发现的那个地下结构,就是一处灵脉节点。天机阁一直在找那个节点的位置,但老周的记忆被封印了,他们搜不到。”
“所以你让我接近老周,是想让我帮他解开封印?”
“我是想让你救他。”师弟看着叶无尘的眼睛,“天机阁的手段有多狠,你应该能猜到。如果他们发现老周的记忆开始松动了——他们会怎么做?”
叶无尘没有再问。
他转身下楼,走了三级台阶,又停了。
“师弟。”
“嗯。”
“你欠我的,不止一次背叛。”
“我知道。”
“我会找你算账的。但不是现在。”
叶无尘说完,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师弟站在二楼,目送他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复杂的表情。
“师兄,”他喃喃自语,“你还是老样子。嘴上说不信任我,转身就去救我要你救的人。”
四
叶无尘走出猫屎咖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马上回出租屋,而是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蹲在路边吃了。饭团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吃完后,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三千年修真生涯教会他的第三件事:当你遇到一个看不清全貌的局面时,不要急着做决定,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做一个“局外人”,站在远处观察,你会发现很多身处局中时看不到的东西。
他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第一,师弟的态度很暧昧。他说后悔了,但他没有说“对不起”。他说想合作,但他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这个人的话,可信度要打五折。
第二,天机阁的存在。按照师弟的说法,天机阁比他更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实力不明的组织,比一个知根知底的师弟更危险。
第三,老周是关键。老周去过灵脉节点,见过那个地下结构。无论天机阁想要什么,老周都是绕不开的一环。
第四,他在被人当棋子。从第一天穿越到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算计着。黑色塑料袋里的文件、金丝镜男的名片、老周的调离、今天的会面——每件事都太巧了。巧到不像巧合,更像是一个精心编排的剧本。
问题只有一个——谁是这个剧本的导演?
师弟说是天机阁,但叶无尘没有证据。万一是师弟自己在导演这一切呢?万一天机阁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师弟编出来的烟雾弹呢?
叶无尘站起身,把饭团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不想了。”他在心里说,“没证据的时候,越想越乱。先做事,做能做的事。”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继续摆摊,继续赚红尘气,尽快恢复修为。
只要修为上去了,不管谁在算计他,他都有掀桌子的资本。
五
第八天,凌晨五点。
叶无尘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摊。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昨晚做了一个决定:把煎饼摊做大。不只是多卖几个煎饼,而是要让煎饼摊成为城中村的一个“据点”,一个所有人都会来的地方。
人来了,信息就来了。信息来了,真相就浮出来了。
他到的时候,发现摊位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老周。
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提着他的帆布包,蹲在摊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新的竹刮子在削。
“昨天有事没来。”老周头都没抬,“给你削了把新的。上次那把太薄了,容易断。”
叶无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老周。”
“嗯。”
“你手上有旧伤,为什么还天天干活?”
老周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干活,谁给我饭吃?”
“你就没想过让别人养你?”
“让别人养?”老周笑出了声,“我这辈子,从来都是自己养自己。年轻的时候养父母,中年的时候养家,老了养自己。让别人养,那不成废物了?”
叶无尘沉默了。
“怎么了?”老周看他表情不对,“昨天去见那个人,被欺负了?”
“没有。”
“那就好。”老周低下头,继续削竹刮子,“别怕那些人。他们有钱有势,但我们有手有脚。他们能买走很多东西,但买不走我们摊煎饼的手艺。”
叶无尘蹲下身,从老周手里接过那把还没削完的竹刮子,看了看上面的纹路。
“老周,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
“我想每天都吃到你削的竹刮子。”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用力,连浑浊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行啊。”他说,“只要你不嫌我削得慢。”
叶无尘点了点头,站起身,开始准备今天的摊位。
老周蹲在旁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削着竹刮子。阳光从东边的楼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远处的楼顶上,那团黑影又出现了。但这一次,黑影没有靠近,而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了晨曦中。
叶无尘把面糊调好,平底锅烧热,第一勺面糊倒下去,滋滋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师弟说的话:“你现在的身体太弱了。”
太弱了,所以被人当棋子。太弱了,所以只能守着一个煎饼摊。太弱了,所以连真相都不敢去挖。
但他不急。
修真界的仙尊,从来不是一天练成的。
煎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叶无尘看着这个煎饼,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单。”他在心里说。
六
上午八点,第一个顾客来了。
不是老周,不是苏小雨,不是西装男,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叔叔,一个煎饼。”小女孩的声音怯怯的。
叶无尘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的校服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鞋子是旧的有开胶的痕迹。但她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加什么?”
“不加。”小女孩说,“只有……只有五块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叶无尘嫌弃她钱不够。
叶无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打了一个鸡蛋上去。
“叔叔,我没有——”
“这个是送的。”叶无尘打断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新顾客优惠,第一个鸡蛋免费。”
小女孩眨了眨眼,不太相信。
“真的?”
“真的。”
叶无尘把煎饼做好,切成两半,用两张纸包好,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像是星星突然被点亮了。
“好吃!”她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很多。
“那就好。”叶无尘说。
小女孩大口大口地吃着煎饼,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叔叔,”她突然说,“我可以每天都来买吗?”
叶无尘看着她满嘴的煎饼渣,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感受着她身上飘过来的那一丝真诚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欢喜。
那一丝红尘气,比他之前收到的所有都浓。
不是因为她给了他更多的钱,是因为她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以。”叶无尘说。
小女孩高兴地跑了。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手里已经吃完的煎饼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冲他摆了摆手,跑向了学校的方向。
叶无尘看着她的背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第一单。”他轻声说,“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