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隔壁摊主的敌意
一
叶无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老周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鸡蛋,但这不是他来找叶无尘的原因。
“有人在我们摊位的位置上。”老周说。
叶无尘穿上外套,跟着老周下楼。城中村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路灯还没关,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拐过弯,到了巷口,叶无尘看到了老周说的那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矮胖,穿一件油腻腻的围裙,正蹲在叶无尘平时摆摊的位置上,用一把脏兮兮的铲子在刮地上的油渍。他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早餐车,不锈钢的,擦得锃亮,车身上印着四个大字——“王家煎饼”。
叶无尘站在巷口,看了几秒。“你是谁?”
胖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亮,是那种精明的、把算盘挂在脸上的亮。
“王建国。”他用铲子指了指早餐车上的字,“这条街的老商户了。你呢?”
“叶无尘。”
“哦,你就是那个无证经营被城管取缔的小伙子啊。”王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劝你换个地方摆吧。这个位置我占了,手续齐全,合法经营。”
他说“合法经营”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叶无尘没有接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被铲子刮出来的痕迹。这是他每天蹲着摊煎饼的地方,地面被煤气的热度烤出了一个浅浅的黑色印子,形状像一口锅。
“你占了就是你的?”叶无尘站起来。
王建国把铲子往早餐车上一扔,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你知道这条街的管理费是谁在收吗?”
“刘哥?”
“刘哥?”王建国笑了,“刘哥那种收保护费的混混算什么东西。我说的是街道办、城管、市场监管。这些部门的章,你盖了几个?”
叶无尘没有说话。
“我一个都没盖过。”王建国拍了拍自己的早餐车,“但我有关系。我姐夫是街道办副主任的连襟,我外甥女在城管大队当文员。章不章的,打个招呼就行了。”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威胁意味反而更浓了。
“你呢?你认识谁?你打了几个招呼?你的证办下来了吗?”
叶无尘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我见过比你强一万倍的人”的平静。
“王建国,”叶无尘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让四十几个人排队买我的煎饼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认识谁,不是因为我打了招呼,不是因为我有关系。”叶无尘把锅从老周手里接过来,“是因为我的煎饼,比你做的好吃。”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叶无尘没有再看他。他把锅放在地上,从老周手里接过煤气罐、案板、面粉、鸡蛋,一样一样地摆在王建国早餐车旁边的空地上。那个位置比原来的位置小了一半,但勉强够用。
王建国看着他把东西摆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哼了一声,转身去擦他的早餐车,用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把不锈钢擦得吱吱响。
老周蹲下来帮叶无尘接煤气罐,低声说了一句:“他不好惹。”
叶无尘把面糊桶放好。“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他抢?”
“不是抢。”叶无尘把竹刮子擦干净,“是我的位置,不能让。”
二
早上六点,摊位刚支好,第一个顾客就来了。
不是昨天的年轻人,不是老太太,是苗苗。她今天比平时早来了一个小时,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得端端正正,但头发有点乱,像是起床之后没来得及梳。
“叔叔,一个煎饼。”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
叶无尘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今天来这么早。他把鸡蛋打上去,多放了一把肉松,叠好,切成两半,递给她。
苗苗接过煎饼,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咬,而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
“怎么了?”叶无尘问。
“妈妈昨晚没回家。”苗苗的声音很小,“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叶无尘沉默了几秒。他蹲下来,和苗苗平视。
“你妈妈在哪里上班?”
“不知道。她从来不说。”
“她几点出门?”
“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我睡了她还没走,有时候我醒了她已经走了。”
叶无尘看着她捧着煎饼的那双小手。指甲剪得很整齐,洗得很干净,但她妈妈连给自己梳头的时间都没有。
“苗苗,以后每天早上来我这里拿一个煎饼,不收钱。”
苗苗抬起头。“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自己来拿。不能让别人帮你带。”
苗苗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好。”她咬了一口煎饼,腮帮子鼓鼓的,冲叶无尘笑了笑,然后背着书包朝学校的方向跑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小丫头,可怜。”
叶无尘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摊煎饼。
队伍七点开始排起来。比昨天晚了一点,但人数不比昨天少。昨天吃过煎饼的人回去之后口口相传,今天来的人更多了。
有人好奇:“老板,你这个煎饼为什么这么好吃?”
叶无尘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用心。”
提问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其他排队的人也笑了。这个答案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一句废话。但每个人笑完之后,都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
用心。说得轻巧,谁不用心?但叶无尘的“用心”和他们理解的“用心”不是一回事。他的用心,是在油锅前站了一百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是几千个日日夜夜对食材的理解和敬畏。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说出来只有两个字,做出来是一辈子。
王建国在旁边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早餐车前一上午只来了三个人,两个买了豆浆油条,一个看了一眼菜单走了。
他用力擦着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但没有人来看。
三
中午,叶无尘坐下吃饭的时候,王建国走过来了。
他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慢悠悠地踱过来,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小叶,你这生意不错啊。”
叶无尘吃着饭,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我跟你说个事。”王建国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挡了我的生意?”
叶无尘放下筷子。“这里是你家买下来的?”
王建国被噎了一下。“不是。”
“那就不存在挡不挡的。顾客想去哪就去哪。”
王建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保温杯往地上一顿,杯盖弹开,热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甩了甩手,脸色更难看了。
“叶无尘,我跟你好说好商量是给你面子。”他的声音提了起来,“你要是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叶无尘看着他。
“你知道城管那天来扣你东西,是谁打的电话吗?”
叶无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是我。”王建国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打的。我跟你无冤无仇,但你这摊子一开,我一天少赚五百块。五百块,我闺女半年的补课费。你告诉我,我不打这个电话,我打什么?”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王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着竞争对手的面承认自己打了小报告,不是因为恨对方,而是因为女儿半年的补课费。这种狼狈,这种不得已,让叶无尘想起了很多事。
在修真界,有一个散修为了给女儿筹集筑基丹的材料,在黑市上卖了自己的本命法器。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跟了他三百年。交易的那天晚上,他蹲在拍卖行的门口哭了很久。
那个人后来被叶无尘的宗门收留了。不是因为他的修为高,而是因为叶无尘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双哭红的眼睛。
“王建国,”叶无尘说,“你的煎饼,难吃在哪?”
王建国愣住了。他以为叶无尘会骂他,会打他,会威胁他。但他没想到叶无尘会问这个问题。
“什么?”
“我问,你的煎饼难吃在哪?”叶无尘的语气很平,“你做了多少年?”
王建国下意识地回答了。“十五年。从二十几岁开始,就在这条街上摆摊。”
“十五年,那你应该知道问题在哪。”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不知道问题在哪。他只知道最近几年生意越来越差,老顾客一个一个地流失,新顾客一个都留不住。他以为是城管管得太严,以为是房租涨得太快,以为是年轻人不爱吃煎饼了。他从来没想过——是自己的煎饼出了问题。
“你的面糊太稠了。”叶无尘说,“稠了,摊出来就厚。厚了,里面就不容易熟。不熟,就有一股生面味。为了盖住这个生面味,你多放酱。酱多了,就咸。咸了,顾客就不想再来了。”
王建国的嘴唇在发抖。
“你的薄脆是自己炸的吗?”
王建国点了点头。
“油温太高了。薄脆下去就糊,捞出来是黑的。黑的苦,苦的薄脆放进去,整个煎饼都是苦的。顾客不说,但他们吃得出来。”
王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不由自主的、不受控制的、从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眼眶里涌出来的东西。他用手背使劲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叶无尘站起来,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地上。
“明天早上,你带面糊来。我教你。”
王建国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要教我?”
“因为你的女儿要补课。”叶无尘把围裙解下来,“因为她半年的补课费是五百块,而你宁愿丢脸也要赚这五百块。”
他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
“老周,收摊。今天到此为止。”
四
晚上,叶无尘没有去送外卖。
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翻到了记录天机阁信息的那一页。明天下午三点,猫屎咖啡,阁主要见他。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问题:
“阁主是谁?”
不是师弟。师弟说天机阁不是他建的,他只是合作者。那阁主就是另一个人。一个在灵气为零的世界里能维持至少金丹期修为的人。一个能让师弟都客客气气合作的人。一个能调动街道办、城管、市场监管、甚至可能是更高层面力量的人。
这个人,不简单。
叶无尘在问题下面又加了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见我?”
不是因为他摊了三天煎饼让四十几个人排队。那只是考验,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天机阁需要一个会摊煎饼的人吗?需要吗?
不需要。
那他们需要什么?需要一个人。一个在修真界待过的人。一个知道昆仑山秘密的人。一个能激活灵脉节点的人。
“他们不是要见我。”叶无尘合上笔记本,“他们是要用我。”
手机震动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李强。
“兄弟,这两天怎么没来跑单?片区的人都想你了。”
叶无尘回了一条:“这两天忙。明天晚上去。”
发完,他又加了一条:“强哥,你跑了这么多年外卖,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不是人的人?”
李强发了一串问号。
“什么意思?”
叶无尘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有没有遇到过那种骑手,一天能送一百单,从来不超时,从来不留痕迹?”
李强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无尘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听说了什么?”
叶无尘没有回答。
“兄弟,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我在这个片区跑了两年,见过一些奇怪的事,但我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工作就没了。没了工作,一家老小吃什么?”
叶无尘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不能问。”这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它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一个每天和你称兄道弟的人。他的沉默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还有一家老小要养”。
这才是大多数凡人的生存法则——不是不知道,是不能知道。
叶无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为了恢复修为,他选择与灵异事务管理局合作,同时又被天机阁穷追不舍。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应对明天与天机阁阁主的见面。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他起身去关窗的时候,看到楼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还是昨天那个年轻人。
他抬起头,看着叶无尘的窗户。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天三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别迟到。阁主不喜欢等人。”
叶无尘没有回答。
年轻人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叶无尘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拿出那根擀面杖,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不管发生什么,他有这根擀面杖。有它,他就不是一个人。
五
第二天凌晨,叶无尘照常出摊。
王建国没有来。
他的早餐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但人不在。旁边的商户说他一大早就骑着电动车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无尘没有多想,把锅放好,开始调面糊。
老周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给你带的,小米粥。苗苗妈妈熬的。”
“苗苗妈妈?”
“嗯。今天早上苗苗来拿煎饼的时候,她妈妈跟在后面。她说谢谢你给苗苗免费吃煎饼,没什么好回报的,给你熬了碗粥。”
叶无尘打开保温袋,粥还是热的。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浓稠,米油都熬出来了。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一丝红尘气从保温袋里飘出来。不是来自苗苗,不是来自老周,而是来自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苗苗的妈妈。
一个每天早出晚归、连给自己女儿梳头的时间都没有的单亲妈妈,挤出时间熬了一碗粥,让女儿带给一个陌生人。
不是因为叶无尘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她的女儿每天早上能吃饱了去上学。
就这么简单。
叶无尘把粥喝完,把保温袋洗干净,叠好,放在案板下面。然后他拿起竹刮子,开始摊煎饼。
今天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了苗苗,为了苗苗的妈妈,为了老周,为了王建国的女儿,为了那个每天路过会冲他点头微笑的面馆老板娘,为了所有在他身上寄托了某种期待的人。
叶无尘摊煎饼的动作比昨天更快了,但每一勺面糊、每一个鸡蛋、每一把葱花,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不是技巧,不是经验,而是——
责任。
锅里的煎饼在滋滋作响,金黄色的表面冒着热气。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亮。
今天,会很长。
但他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