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叶无尘从梦中惊醒。

　　不是噩梦，不是有人偷袭，而是——饿了。准确地说，是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类似于修为种子渴求灵气一般的——饥饿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

　　“凡人界的身体，一天需要摄入两千大卡热量。”他在心里快速计算，“昨天消耗太大，只吃了两个煎饼，一碗方便面，热量缺口在一千大卡以上。”

　　起床，翻遍出租屋，找到半包过期三天的饼干。吃完，坐在床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煎饼摊的生意好了，红尘气的获取稳定了，但一个新问题浮出水面——时间。

　　摆摊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下午四点，十个钟头。剩下的十四个小时，他在做什么？睡觉、吃饭、发呆。这些都是必要的，但效率太低了。他在修真界的时候，一天可以同时做七件事——炼丹、炼器、修炼、推演阵法、处理宗门事务、指导弟子、陪伴道侣。现在每天只做一件事，都累得腰酸背痛。

　　“不是身体太弱，是时间利用率太低。”叶无尘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时间轴。

　　凌晨四点到六点：准备食材、调面糊

　　六点到下午四点：摆摊

　　下午四点到六点：收摊、休息

　　晚上六点到十点：空闲

　　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睡眠

　　“晚上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可以做第二件事。”

　　做什么？

　　叶无尘翻开手机，再次研究那个叫“美团众包”的软件。之前因为办健康证需要花钱，他把这个选项搁置了。但现在，他每天卖煎饼的净利润已经能稳定在两百块左右，办健康证的一百块不再是问题。

　　送外卖。

　　做一件事赚一份红尘气，做两件事赚两份。“鸡”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凡人界的投资常识，也是修真界的生存智慧。

　　叶无尘在笔记本上写下：

　　“注册骑手。利用晚间时段（18:00-22:00）配送外卖。目标：每天至少完成15单。”

　　二

　　上午九点，煎饼摊最忙的时段刚过，叶无尘把摊位交给老周照看十分钟，自己跑了一趟社区医院。

　　体检很快，抽血、拍胸片、查大便常规。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让他脱外套听心跳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心跳好慢。”护士说。

　　叶无尘没说话。他的真实心跳比仪器测出来更慢——这是修为种子开始运转的体现，虽然还没正式踏入炼气期，但身体的机能已经在缓慢优化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护士问。

　　“没有，习惯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在体检单上写了“心率偏低，建议观察”，但没有判不合格。凡人的体检标准，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下午三点，健康证出来了。叶无尘拿着那张盖了章的卡片，在阳光下看了很久。

　　在修真界，他有三千年积累的信用和声望，一句话就能调动亿万灵石。在这里，他花了一个星期、一百块钱，才换来一张证明自己“健康”的卡片。

　　“行吧。”他把健康证揣进口袋，“入乡随俗。”

　　晚上六点，叶无尘打开了美团众包APP。

　　注册流程比想象中简单。上传身份证、健康证，人脸识别，在线学习三十分钟的配送规范视频。视频里讲的是交通安全、餐品保管、客户服务之类的内容，叶无尘看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第三十七条：配送过程中不得私自拆封餐品。”

　　“第四十五条：与客户沟通应使用文明用语。”

　　“第五十一条：因骑手原因导致餐品损坏的，需承担赔偿责任。”

　　一条一条，清晰明确。这个世界的规则，总是写得明明白白。

　　七点整，审核通过。

　　叶无尘看着APP首页上那个“上线”按钮，深吸一口气，点击。

　　【您已上线，开始接单吧！】

　　屏幕上跳出了第一单。

　　取餐地点：城中村南门“老四川家常菜”

　　送餐地址：阳光花园3号楼1502室

　　配送费：5.2元

　　距离：2.3公里

　　时限：32分钟

　　叶无尘盯着那行“配送费5.2元”看了两秒。他卖一个煎饼，毛收入四块，净利润两块多。送一单外卖，五块二，几乎相当于卖两个煎饼。

　　“凡人的劳动回报率，比我想象的高。”

　　他点了“接单”，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向着取餐点出发。

　　三

　　取餐很顺利。

　　“老四川家常菜”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看到叶无尘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

　　“新骑手？”

　　“对。”

　　“几号单？”

　　叶无尘把手机递过去。胖大姐看了一眼，转身从后厨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份水煮牛肉、一份米饭、一碗汤。

　　“小心点，汤容易洒。”

　　“好。”

　　叶无尘接过餐品，放进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里，出发。

　　前两公里很顺利，电动车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但当他拐进阳光花园小区的时候，问题来了。

　　小区有门禁。

　　没有门禁卡，进不去。

　　叶无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闸机，沉默了几秒。手机响了，是顾客打来的。

　　“喂，外卖到了吗？”

　　“到小区门口了，进不去。”

　　“你没有门禁卡吗？”

　　“没有。”

　　“那你让门卫帮你开一下。”

　　叶无尘看向门卫室。门卫大爷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大爷，麻烦开一下门。”

　　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送外卖的？”

　　“对。”

　　“登记。”

　　登记表上要填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送哪一户。叶无尘一笔一划地填完，大爷才慢悠悠地按了开门按钮。

　　进小区只是第一关。

　　阳光花园3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从大门走进去要五分钟。叶无尘提着外卖箱小跑，到了楼下，发现楼栋门也锁着。

　　他按了1502的门铃。

　　“哪位？”

　　“外卖。”

　　“哦，你上来吧。”

　　门开了。

　　叶无尘走进电梯，按下15楼。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上来下去的人进进出出。他盯着电梯里的楼层显示，4、5、6……数字一点一点跳动，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

　　剩余时间：11分钟。

　　他在第一关登记那里耗费了将近十分钟。按照这个速度，这一单要超时。

　　电梯到了15楼，叶无尘找到1502，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

　　“您的餐。”

　　“放门口就行。”

　　叶无尘把餐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女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叶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感受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一丝——不是红尘气，是另一种东西。漠视、理所当然、轻飘飘的“你没有我重要”。

　　他转身下楼。

　　这一单从接单到送达，实际用时28分钟。在32分钟的时限内，没有超时。但叶无尘的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个清晰的判断——

　　“这种配送关系产生不了红尘气。对方没有感恩，没有认可，甚至没有把骑手当成人看。这只是一个交易，冷冰冰的交易。”

　　如果在修真界，有人敢这样对待一个金丹期修士，后果会很严重。但在这里，他只是“送外卖的”，没有人在乎。

　　四

　　第一单之后，叶无尘又接了七单。

　　七单里面，有四个顾客说了“谢谢”，两个顾客给了打赏——一个打赏两块钱，一个打赏一块钱。剩下的两个，一个让他把外卖放快递柜，一个电话打不通把他晾在楼下等了八分钟。

　　跑完八单，晚上十点半。

　　叶无尘坐在路边，打开APP看今天的收入。

　　基础配送费：38.6元

　　打赏收入：3元

　　补贴：2元（雨天补贴，虽然今晚没下雨，但系统判定“有降雨可能”）

　　总计：43.6元

　　减去电瓶车充电费（预估2元），净收入41.6元。

　　四个小时，四十一块六。比摆摊的时薪略低，但他不介意。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送外卖的过程中，虽然大多数顾客不会产生红尘气，但偶尔有几个人，会在接过外卖的时候给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或者一句“辛苦了”，或者一个五毛钱的打赏。这些瞬间，红尘气就会产生。

　　虽然量很少，但胜在稳定。而且送外卖覆盖的范围广，接触的人多，总基数大之后，总能碰到几个“对的人”。

　　叶无尘在本子上写下：

　　“摆摊：深耕，单次红尘气量大，但上限受限于摊位位置和客流量。”

　　“外卖：广种，单次红尘气量小，但接触面广，总量可期。”

　　“两条腿走路，比单腿跳快。”

　　他合上本子，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吃晚饭。

　　五

　　第二天，叶无尘调整了时间安排。

　　摆摊照旧，但收摊时间从四点提前到三点。多出来的一个小时用来休息和调整状态。晚上六点到十点送外卖，十一点前睡觉，凌晨四点起床准备摆摊。

　　一天睡五个小时，对他来说足够了。修真界的习惯是每天深度冥想两个小时就能恢复全部精力，五个小时的睡眠已经是奢侈。

　　但凡人界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第三天晚上，送完第十二单的时候，叶无尘在路边蹲下来，眼前发黑，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低血糖。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正经吃饭了。摆摊的时候抽空啃一个煎饼，送外卖的路上灌一瓶水，回家煮一包方便面。一天摄入的热量不到一千五百大卡，消耗却在两千五以上。

　　“必须解决吃饭问题。”叶无尘蹲在路边，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家面馆。

　　一碗牛肉面，十五块。

　　他吃了面，喝了汤，把碗底的最后一点汤底都喝干净了。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着他笑了笑。

　　“小伙子，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叶无尘抹了抹嘴。“太饿了。”

　　“送外卖的？”

　　“对。”

　　“辛苦了。”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拿了一瓶水递给他，“拿着，不收钱。”

　　叶无尘接过那瓶水，看到老板娘脸上那个朴素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笑容。

　　一丝红尘气，从她身上飘过来，融进了他的身体。这丝红尘气不大，但质地不一样。它不是来自交易，不是来自服务，而是来自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东西——

　　善意。

　　叶无尘把那瓶水放进外卖箱，走出了面馆。

　　六

　　第四天，叶无尘在送外卖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同行。

　　不是普通同行，是另一个送外卖的骑手，在等红灯的时候主动跟他搭话。

　　“兄弟，新来的？”

　　叶无尘点了点头。

　　“看你的箱子就知道了。”那个骑手三十出头，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新人的箱子都干净得能照镜子。我们这个级别的，箱子上全是泥。”

　　叶无尘看了一眼那个骑手的外卖箱。确实，上面糊了一层灰，还有几道刮痕。

　　“我叫李强。”骑手自我介绍，“跑这个片区两年了。你呢？”

　　“叶无尘。”

　　“叶无尘？”李强念了一遍，笑了，“名字挺仙啊，像修仙小说里的主角。”

　　叶无尘没接这个话。

　　绿灯亮了，两个人一起起步。李强骑得很快，从车流中穿来穿去，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叶无尘跟在后面，发现这人的车技确实好，每一个缝隙都卡得恰到好处。

　　到了下一个路口，李强停在他旁边。

　　“加个微信？”李强掏出手机，“这个片区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叶无尘想了想，扫了他的二维码。

　　加上微信之后，李强把他拉进了一个群——“城中村骑手联盟”。群里四十多个人，都是跑这个片区的外卖骑手。群公告上写着：

　　“互帮互助，不抢单，不压价，不内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有单跑不动了群里喊一声，兄弟帮你顶。”

　　叶无尘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在修真界，修炼资源是有限的，灵脉是有限的，机缘是有限的。所有人都在抢，抢到了就是你的，抢不到就滚。师父教弟子都要留一手，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在这里，一群送外卖的人，在群里写“互帮互助”。

　　“有意思。”叶无尘收起手机，踩下电瓶车的踏板，向着下一单的目的地出发。

　　七

　　第七天，晚上九点。

　　叶无尘送完了今天的第十五单，准备下线回家。

　　系统突然弹出一单。

　　不是普通的一单，是“加急单”——配送费翻倍，但时限只有正常单的一半。

　　取餐地点：城中村东门“深夜食堂”日料店

　　送餐地址：城中村西区47号楼203室

　　配送费：12.8元

　　时限：18分钟

　　距离：1.8公里

　　从东门到西区，直线距离不远，但城中村的路窄、人多、电动车难骑，正常配送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十八分钟的时限，几乎没有容错空间。

　　叶无尘犹豫了零点五秒，点了“接单”。

　　他骑到“深夜食堂”的时候，老板已经把餐品准备好了。一个精致的木质便当盒，外面包着布，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小心轻放，汤汁易洒。”

　　“这个便当我做了四十分钟。”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男人，语气很认真，“里面是今天刚到的蓝鳍金枪鱼，如果洒了，这单就废了。”

　　叶无尘接过便当盒，小心地放进外卖箱，用泡沫固定好位置，确保不会晃动。

　　出发。

　　城中村的路比他想象的更窄。两辆电动车并行都困难，路上还有行人、小孩、猫狗、堆放的杂物。叶无尘的电动车在巷子里穿行，速度不敢太快，但也不敢太慢。

　　五分钟，他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来不及了。”他心里快速计算，按照现在的速度，这一单必然超时。

　　但如果换成——

　　御剑飞行。

　　这个词在脑海里出现的瞬间，叶无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现在还没到炼气期，但修为种子已经开始运转，体内有一丝微弱的能量。用这丝能量催动一件“法器”做短距离飞行，理论上是可行的。问题是没有法器。他现在唯一能当法器用的是——

　　叶无尘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根擀面杖。

　　那根在修真界被炼成金丹期法器的擀面杖，穿越之后也跟过来了，只是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如果他用体内的能量激活它——

　　他摇了摇头。

　　“不行。太招摇了。城中村到处都是人，被人看到会被当成怪物。”

　　他咬咬牙，继续踩电动车。

　　八

　　到达西区47号楼的时候，倒计时显示还剩2分钟。

　　叶无尘提着外卖箱冲上二楼，找到203室，敲门。

　　门开了。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接过便当盒，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叶无尘。

　　“差一点就超时了。”她笑了笑，在APP上点了“确认收货”。

　　“您的餐。”叶无尘喘着气说。

　　“辛苦了。”女孩关上了门。

　　叶无尘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这一单，准时送达。配送费12.8元。

　　但比起那十二块八，更重要的是——他做到了。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用凡人之躯，完成了接近极限的任务。

　　一丝不一样的红尘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不是来自那个女孩，而是来自他自己。

　　来自他对自己“做到了”的认可，来自他跨越了自身极限之后的成就感。

　　“原来，”叶无尘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上扬，“红尘气也可以来源于自己。”

　　他收起手机，走下楼。

　　走出楼道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又是一条推送，来自一个他没安装过的APP：

　　“恭喜完成第十五单。但你知道吗？天机阁的骑手，一天送一百单，从不超时，从不差评。用的是——御剑术。”

　　叶无尘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城中村上方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微弱的白光一闪而过，速度远超任何无人机。

　　那不是飞机。

　　那是——人在天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