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差评的后果比叶无尘预想的更严重。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美团众包APP，发现自己的账号被限制了。不是24小时，而是72小时。申诉被驳回了，理由是“系统记录显示操作异常”。

　　72小时不能接单。

　　叶无尘看着屏幕上那行灰色的“您当前无法接单”，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人，但此刻他心里确实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类似于“想不通”的感觉。

　　在修真界，规则是透明的。你强，你就站在上面。你弱，你就被踩在脚下。没有人在乎你服不服，因为拳头大的说了算。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规则写着“公平公正”，写着“顾客至上”，写着“申诉渠道”。你按照规则走了一遍，结果发现规则只是摆设。

　　“有意思。”叶无尘关上手机，起身去洗漱。

　　72小时不能送外卖，那就把全部精力放在煎饼摊上。少了一条腿，就先把另一条腿练粗。这不是妥协，是战术调整。

　　早上六点，叶无尘准时出摊。

　　老周已经到了，正在案板后面调面糊。他的动作比上周熟练了不少，面糊的稠度把握得恰到好处，不稠不稀，摊出来的煎饼薄而韧。

　　“老周，今天我来。”叶无尘走过去，从老周手里接过竹刮子。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老周看了他一眼。

　　“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周没有多问，退到旁边去切葱花。苗苗也来了，踮着脚尖把鸡蛋一个一个码在案板边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士兵。

　　叶无尘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的那点“想不通”慢慢散开了。

　　被限制了又怎样？他还有煎饼摊，还有老周，还有苗苗，还有每天排队来买煎饼的人。天机阁可以操控一个外卖平台，但他们操控不了人们的胃。

　　第一个顾客来了。

　　“老板，一个加培根芝士的！”

　　“好。”

　　面糊下锅，竹刮子转一圈，鸡蛋打上去，撒葱花，翻面，刷酱，放培根和芝士，叠起来，一切两半。

　　顾客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老板，你是不是换配方了？今天的特别好吃！”

　　叶无尘没有换配方。他只是把今天所有的不顺都摊进了煎饼里——不是发泄，是专注。当一个人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事上时，他做出来的东西就会不一样。这在修真界叫“以心御物”，在凡人界叫“用心做”。

　　一丝红尘气从顾客身上飘过来，比平时浓。不是因为煎饼更好吃了，是因为顾客感受到了那份“用心”。

　　叶无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发现。

　　二

　　上午九点，生意正好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制服的人。不是警察，不是城管，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

　　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煎饼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叶无尘。

　　“你是这个煎饼摊的经营者？”

　　“是。”

　　“有人举报你使用的食材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我们需要取样检测。”

　　叶无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红头文件，盖着公章，手续齐全。

　　“可以。”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身后的两个人开始取样。面糊、鸡蛋、酱料、薄脆，每样都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放进保温箱。

　　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取样完成后，中年女人递给叶无尘一张回执。

　　“检测结果出来后会通知你。在此期间，建议你暂停营业。”

　　建议。不是强制。

　　但叶无尘知道，如果他不暂停，明天来的就不是市场监督管理局，而是城管、公安、消防，一家一家来，一天一天来，直到他撑不住。

　　“我知道了。”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件，大多数摊贩会激动、会辩解、会骂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抽查，像是在等一个快递。

　　“你的配合态度很好。”中年女人说，“如果检测结果没问题，我们会尽快通知你。”

　　“谢谢。”

　　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同事上了面包车，车开走了。

　　老周走过来，皱着眉头。“小叶，这是有人搞你啊。”

　　“我知道。”

　　“谁？”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巷口对面那栋楼的楼顶，那团黑影又出现了，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天机阁。

　　先是外卖账号被限制，然后是市场监管局的抽查。一步步来，不急不躁，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不致命，但每一步都在缩小他的生存空间。

　　叶无尘拿起竹刮子，舀了一勺面糊倒上锅。

　　“老周，继续。”

　　“还继续？他们说了建议暂停——”

　　“建议而已。”叶无尘把鸡蛋打上去，“我又没犯法，凭什么停？”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小子，有种。”

　　三

　　下午，叶无尘做了一件事。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的美食工作室，找到了苏小雨。

　　苏小雨正在剪辑视频，看到他进来，摘下耳机。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什么事？”

　　苏小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是——

　　“城中村煎饼摊疑似使用违禁添加剂，市场监管已介入调查。”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有人骂无良商家，有人说“我吃过那家，确实味道不太对”，也有人替叶无尘说话“那家我天天吃，没问题的”。

　　但总体风向在往坏的方向走。

　　叶无尘看着这个帖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有人自发发的。”苏小雨说，“我查了发帖人的IP，用的是境外代理。帖子里前几十条回复的账号，都是刚注册的新号。”

　　“有人在带节奏。”

　　“对。”苏小雨点了点头，“而且手法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

　　叶无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能查到是谁吗？”

　　“查不到。”苏小雨摇头，“但能猜到。你和谁有过节？”

　　叶无尘想了想。他来这个世界只有不到一个月，得罪过的人屈指可数。刘哥算一个，但刘哥没有这个能量。天机阁算一个，但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对付一个煎饼摊？

　　除非——天机阁不是要对付他，而是要逼他做某件事。

　　叶无尘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苏小雨，上次你说灵异事务管理局，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吗？”

　　苏小雨的表情变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他们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叶无尘站起身，走到窗边。十八楼的视野很开阔，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处城中村的那片矮房子像是城市的一块补丁，密密麻麻，杂乱无章。

　　“他们想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叶无尘转过身，“但他们得先帮我解决一个差评。”

　　四

　　当天晚上，叶无尘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号码是隐藏的，接通之后，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

　　“叶无尘？”

　　“是。”

　　“灵异事务管理局。苏小雨把你的情况转告我们了。”

　　叶无尘没有说话。

　　“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你的煎饼，也不是你的差评。我们感兴趣的是——你怎么知道昆仑山的事？”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们找到那个地方。”

　　沉默。

　　对方的变声器发出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在讨论什么。

　　“条件呢？”

　　“第一，帮我解决外卖平台的差评，恢复我的账号。第二，帮我查一件事——最近一周，有没有人在系统性地针对一个叫叶无尘的骑手？”

　　“就这两件？”

　　“暂时就这两件。”

　　“差评的事我们可以处理。查人的事，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好。”叶无尘说，“三天之后，我给你们第一批信息。”

　　电话挂断了。

　　叶无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很危险的路。与官方机构合作，意味着暴露自己。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天机阁在暗处，他在明处。一个月饼里插在另一块月饼里，他还不知道哪块是哪个。他的长处是活了三千年，见过足够多的阴谋诡计，知道什么当行什么不当行。

　　赌这一把。

　　五

　　第二天，奇迹般地，差评被撤销了。

　　美团众包APP发来通知：“经平台核实，该投诉系账号被盗用所致，现已恢复您的信用分和接单权限。”

　　叶无尘看着这条通知，不得不承认灵异事务管理局的效率很高。一晚上的时间，从数据核实到权限恢复，全部搞定。

　　他上线，接单。

　　第一单，城中村到第三人民医院。配送费6.2元，时限32分钟。

　　叶无尘骑着电动车出发，走的是他手绘地图上的捷径，穿过菜市场，沿着河沟边的小路，比导航规划的路省了将近一公里。

　　准时送达。

　　第二单，第三人民医院到城西大学城。一单接一单，他把自己抛进了工作的节奏里。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有取餐、骑行、送达，再取餐、再骑行、再送达。

　　到晚上十点，他一共送了二十三单。

　　比之前的最高纪录多了将近一倍。不是因为体力变好了，而是因为他不再犹豫了。每一单都接，每一条路都走最短的，每一个红灯都算好时间，每一个小区的门禁都有备用方案。

　　二十三单，全部准时，全部五星好评。

　　叶无尘坐在路边，打开APP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配送费加补贴，一共一百三十多块。不多，但这让他感觉自在。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又在动了。

　　修真界有三千万种功法，但没有一种比“持续不停地动”更管用。动起来，问题会在路上解决。停下来，问题只会越积越多。

　　他正要把手机关上，一条消息弹了进来。

　　不是推送，是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叫“天机”，头像是一片空白。

　　“差评解决了？不错。但你以为这是结束？”

　　叶无尘没有回复。

　　“告诉你一个消息。明天，会有新的人来接管城中村片区的外卖配送。他们会用比你更短的时间、更低的价格、更好的服务，把所有的单都抢走。”

　　“你猜，他们为什么能做到？”

　　叶无尘把手机放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经过城中村的小广场时，他看到一群人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节奏很慢，大妈们跳得不快，但很整齐。

　　他在路边停下了车，看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桂花香。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像一条河，从他身边流过，流进夜色里。

　　叶无尘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自己的，是师弟在那间猫屎咖啡里说的：“红尘气的本质不是服务，而是成全。”

　　成全别人，也成全自己。

　　他重新发动电动车，朝着出租屋的方向驶去。

　　回到房间，叶无尘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学会的事——当你无法改变风向时，调整自己的帆。”

　　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明天，新的人会来。天机阁的人，会来抢他的单，会来抢他的顾客，会来抢他的生存空间。但他不怕。

　　不是因为他是仙尊，而是因为他是叶无尘。一个摆煎饼摊的、送外卖的、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被差评逼到去找官方帮忙的——普通人。

　　窗外，那道白光又出现了。

　　这次，它没有飞远，而是绕了一圈，在城中村的上空盘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降落，消失在了城中村的某个角落。

　　叶无尘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撕开报纸的一角，看着白光消失的方向。

　　那是老周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