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符

　　陆玄决定先活下去。

　　穿越之后的第七天，他把青玄观正殿打扫了出来，用木柴修补了屋顶最大的几个洞。那面写着青云子遗刻的墙，他用一块旧布帘遮了起来——暂时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密室的存在。他又从镇上买了一把锁，把杂物间的暗门锁上了。

　　但吃饭的问题必须解决。青玄观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他身上的铜板只够买三天的米。虽然他可以上山采药——原身生前就是个采药人，他也懂药性——但药材需要炮制，炮制需要时间，而且青溪镇的药铺已经有一个固定的采药人供应，他挤不进去。更麻烦的是，他目前的体力很差，走不到三里山路就气喘吁吁，根本上不了太高的山。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画符。

　　全真派虽然以清修悟道为主，但符箓是道门的基本功。他师父冲虚道长在世时，对符箓一道造诣极深，曾经说过：“符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写字用的是墨，画符用的是气。墨是载体，气才是根本。“陆玄跟着学了八年，不敢说登堂入室，但画几道平安符、驱邪符、招财符，还是有把握的。更关键的是——他终于可以验证一件事：他前世的功法，在这个世界到底还管不管用。

　　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五张黄纸、一小碟朱砂、一支劣质毛笔。东西很差，但别无选择。毛笔的笔锋已经分叉了，朱砂的颜色也不太正，带着一丝杂色。

　　画符之前，他先打坐调息。这具身体的经脉经过了七天的调理，虽然还没有完全打通，但至少气血已经通畅了许多。他按照全真派的筑基心法，将意念集中在丹田处，缓缓调动体内那一点微弱至极的真气。真气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在他的经脉中游走。

　　有了。

　　真气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全真派的功法在此界完全适用，天地之气的本质没有变，变的只是气的浓度和流动方式。他仔细感知了一番，发现此界的天地之气比终南山上“温暖“得多——终南山的灵气偏冷偏清，此界的偏暖偏润。就像两种不同质地的水，本质上都是水，但流动的方式和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他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新的气感。

　　他拿起毛笔，蘸上朱砂，开始画符。

　　第一道符是平安符。符头、符胆、符脚，三部分一气呵成。在他的世界里，画符需要“以气运笔“，把体内真气灌注到符文的每一笔每一划中去。他的真气很弱，但好在平安符是最简单的符箓，消耗不大。毛笔的分叉笔锋在他手中却像突然变好了——他用真气硬生生地把分叉的笔毛聚拢在一起，一笔一划竟比用好笔还稳。

　　但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发生了让他意外的事情——黄纸上的朱砂符文忽然一亮，像是有火焰在符文上游走了一圈，随即恢复了正常。但整张符的气质完全变了——不再是一张普通的、涂了朱砂的黄纸，而是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波动，像是一块小石头投进水面后泛起的涟漪。

　　陆玄盯着那张符，沉默了三秒钟。

　　“成了。“他说。

　　但他感觉不对劲——这比他想象中的容易太多了。在他的世界，一个刚筑基的修士画平安符，十张能成四张就算不错了。但他方才画符的时候，真气从笔尖灌入符文，像是符文本身在“吸“他的真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他又画了一张。成了。再画一张。又成了。

　　五张平安符，全部成功。

　　陆玄放下笔，看着桌上五张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平安符，陷入了沉思。

　　两种可能。第一，他运气好到爆棚——不可能，一个穿越者哪里配有这样的运气。第二——这个世界的天地之气比他的世界更“松“，或者说，更容易被调动。同样的符箓，在此界画成的概率远高于他的世界。

　　“难怪这个世界的道教能百家争鸣。“他自言自语，“资源这么多，谁都能修出点名堂来。“

　　但他也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资源多，不代表路对。恰恰相反，正因为资源太多，修道太容易，此界的人可能根本不需要去探索“金丹之后“的路——反正炼神还虚已经够强了，何必费那个劲？

　　可青云子不是这样的人。青云子走到炼神还虚之后，明明看到了断口，却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寻找续路的方法，直到油尽灯枯。

　　“前辈，你放心。“陆玄对着密室的方向说，“你的路，我帮你续。“

　　第二天，陆玄在青溪镇的集市上摆了一个小摊。

　　他在一块破木板上写了六个字：“终南山陆玄，画符“。字虽然写得随意，但笔画间隐隐有法度，是他在终南山上练了八年的书法功底。来往的人看了一眼，大多不屑地走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能画出什么好符来？有人经过的时候还嗤笑了一声：“终南山？终南山楼观台的道士我见过，人家穿的是青绸道袍，你这穿的是叫花子的衣裳。“

　　陆玄也不急。他坐在摊子后面，闭目调息，等人来问。太阳一点一点升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旁边卖菜的大爷生意红火，他的摊子前却始终冷冷清清。

　　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一个年青的妇人抱着小孩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孩子大约三四岁，面红耳赤地哭个不停，额头烫得吓人，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哭得有气无力了。妇人说孩子发烧三天了，镇上的大夫开了两剂药也没好转，她听说道士画的符水能退热，特意来求一道。

　　陆玄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和舌苔，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脉象。脉浮数，舌苔黄厚，指纹紫滞——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受了风寒又积了食，体内热毒散不出来，表里俱热。符水救不了这个。但他也没有推辞，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自己这两天采的草药——柴胡、黄芩、甘草，加上一味清热的金银花——递给妇人。

　　“回去煎了给孩子喝，一剂就好。符不收钱，药材算你五文。“

　　妇人接过药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五文钱不多，但关系到孩子的病情，她不敢轻易相信一个路边摆摊的年轻道士。陆玄也没多解释，起身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拇指在孩子背上的肺俞穴和风门穴各揉了一刻钟。揉的时候他暗暗用上了全真派的导引手法——虽然真气微弱，但揉穴位的力道和位置，他练了八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孩子哭得更凶了，但哭声明显比刚才透亮了许多——这说明肺气通了。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额头的温度开始降下来。

　　妇人感觉到了变化，瞪大了眼睛：“小道长，你这——“

　　“回去把药煎了给他喝，今晚就能退烧。“陆玄把孩子还给她，“明天要是还不放心，再来找我。“

　　妇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道长，你明天还在吧？“

　　“在。“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爷看了半天，凑过来说：“小伙子，你到底是画符的还是看病的？“

　　“都是。“陆玄说，“符能治的，画符。符不能治的，开药。药也不能治的——那就看命了。“

　　大爷竖起大拇指：“这话实在。那些个装神弄鬼的，我见得多了。你是真有本事的。“

　　到了下午，那个妇人又来了。这一次她满脸笑容，烧已经退了，孩子已经在家里睡得正香。她不仅付了五文的药材钱，还多给了五文，并且逢人便说“集市上来了个年轻道士，画符灵、治病也灵“。她还把陆玄叫到了她家——就在镇子东头第三家——她公公腰疼了三个月，让陆玄给看了看。陆玄诊断为寒湿痹阻，用艾灸灸了肾俞和腰阳关两个穴位，又留了一副祛寒湿的药。老人当场就觉得腰暖了不少，非要给诊金。陆玄收了十文。

　　就这么着，陆玄的第一天“出摊“，净赚了近三十文。不多，但够他吃好几天了。更重要的是，他在青溪镇打出了第一点名声——至少从此以后，镇上的居民知道城外那座废弃的青玄观里住了一个年轻道士，会画符，会看病，收钱不多。

　　临走的时候，他又去了那家面摊，吃了一碗加肉的面。刘摊主看到他，笑着说：“听说你今天在集市上治了个发烧的孩子？“

　　“消息传得这么快？“

　　“青溪镇就这么大。“刘摊主一边捞面一边说，“你治好了张屠户家的孙子，整条街都知道了。“

　　陆玄笑了一下，低头吃面。面汤很烫，但他的心更热。不是因为赚了钱，而是因为他发现——即便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那套本事依旧管用。符是灵的，药是有效的，手法的力道是对的。他不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穿越者了。

　　收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溪镇的老街。街尾的药铺门口，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正探着头往他这边看。陆玄对那少年点了点头，少年急忙把头缩了回去。

　　陆玄笑了一下，没有在意。他收拾好摊子，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了青玄观。夕阳照在“青玄观“的旧匾额上，那三个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