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观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陆玄推开门，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座小镇。灰瓦白墙的房屋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延伸到远处，路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势不算陡峭，但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像是被谁用浓淡不一的墨色一层一层涂出来的。镇子不大，约莫百十户人家。此时天刚蒙蒙亮，已经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升起了炊烟，淡蓝色的烟柱在无风的清晨中笔直地升上去，在高处才慢慢散开。街上有早起的挑夫和菜贩，吆喝声和鸡鸣狗吠混杂在一起，有一种质朴而鲜活的气息。
空气中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不是终南山那种清冷纯净的草木香，而是一种更加浓郁、更加“活“的气息。像是泥土、草木、露水、烟火气和远处山林里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都混在了一起，暖暖的，湿湿的，充满了生命力。陆玄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空气中漂浮的某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终南山上没有。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触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粒子在他皮肤上游走，微微发热。这个世界的气，比终南山的更稠密，更活跃。
“有意思。“他又说了这句话。
他沿着青石板路走进了镇子，第一家开门的是一家面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看到陆玄走过来，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客人，来碗面不？“
陆玄摸了摸口袋——只有三个铜板。一碗素面要两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是骨头熬的，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和一片薄薄的肉。陆玄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和摊主闲聊。面摊主人姓刘，在青溪镇住了四十年，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陆玄从他那里的到了大量信息。
这座镇的入镇牌坊上写着“青溪镇“三个字。镇子归青州府管辖，青州府归大昭王朝管辖。大昭王朝以道立国，国祚已经七百年，都城是太清城——据说是天下第一道都，据说整座城市建在一座巨大的八卦阵图上。天下道门分四大宗：龙虎山正一道，阁皂山灵宝派，茅山上清派，终南楼观道。最强的是正一道，人最多、势力最大、跟朝廷关系最密切；最古老的是楼观道，据说是老子传尹喜时留下的道统。
此外还有佛教、儒门、阴阳家、墨家等诸子百家并存，各传各的道，各修各的法。
陆玄听到这里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终南山？此界的楼观道，居然也在终南山？
刘摊主说楼观道在终南山的楼观台，是三千年道统。
“三千年？“陆玄问，“从尹喜那个年代算起？“
“对。“刘摊主很得意地说，“这就不是一般人知道的了。《楼观本起传》上说，周昭王二十三年，老子过函谷关，关令尹喜拜师受经——那经就是后来的《道德经》。尹喜后来在终南山结草为楼，观星望气，楼观道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陆玄沉默了几秒钟。
他来自终南山，来到这个世界，又听到了终南山楼观道的名字。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答案，但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两座终南山之间，也许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走遍了小镇的主要街巷，又和茶馆掌柜、药铺伙计、路边的算命先生各聊了几句，拼凑出了更完整的图景：大昭王朝不是唯一的王朝。东边有海，西边有大漠和草原，南边是十万大山——据说那里住着巫教的部落，擅长养蛊赶尸。北边有冰原，人烟稀少。大昭占据的是最富庶的中原地带。
“百家争鸣“这个词，在自己的世界里是形容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术语，但在这里却是活生生的现实。更关键的是——他打听下来发现，此界的道教内部居然有一种叫“通法之约“的传统：三百年前四宗祖师在太清宫立约，四宗之间门户大开，弟子可以互相访学，各派功法理论上人人可学。
“这……“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这比我们那个世界的道教开放多了。“
“客人，你不是本地人吧？“茶馆掌柜笑眯眯地问。
“不是。“陆玄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有多大？“
“翻过很多座山，趟过很多条河。“陆玄答得含糊，但语气真诚，掌柜也就不再追问了。
另一件事让他的心情沉了下来——他打听到，此界已经三百年没有人证道飞升了。上一批“飞升“的传说是三百年前的几位大宗师，但也只是传说，没有任何人能证实。“炼神还虚“就是道门目前的最高境界，再往上就没了，像是路修到了一半忽然断了。有人说是天道不允许了，有人说是人心不古、道法失传了，还有人说根本就没断——是那些大宗师在骗人。
陆玄站在青溪镇的街口，看着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他的衣角，他把腰带紧了紧。
三百年无人飞升。炼神还虚就是终点。
而他——终南山全真龙门派第二十三代弟子——他的师父传给他的，是一条完整的丹道传承。从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到金丹、阳神、合道、混元、大罗，九个境界，一条大道，清清楚楚。他背过全部的丹经，每一个境界的口诀和注意事项都烂熟于心。
这个世界缺的，他都有。
但这个“有“，是福还是祸，现在还不好说。如果此界的人发现他掌握着断掉的传承……
黄昏的时候，陆玄在镇子外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道观。
道观的匾额还挂在门上，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迹，但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发现上面写的是——“青玄观“。
陆玄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的地面铺满了落叶和苔藓，正殿的三清像东倒西歪，香炉里连灰烬都已经被风吹干净了。左右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歪斜的房梁。整座道观荒废了至少十年以上。
但对于陆玄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落脚处了。
他开始动手清理。先把正殿里主要的碎瓦和枯叶扫出去，再把三清像扶正，用袖子擦掉神像脸上的灰尘。他没有香，就对着三清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说了一声：“徒孙在此住下，请祖师爷多多关照。“
那天晚上，陆玄躺在正殿的蒲团上，透过破了大洞的屋顶看到了满天的星斗。
此界的星空和他那个世界的不太一样——北斗七星的位置略有偏移，紫微垣的模样也有些微妙的不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这片星空和终南山上那片星空，是同一片。
“道，在哪里最根本的都是一样的。“他低声说。
第三天，他在清扫正殿后面的杂物间时，发现了一面不太对劲的墙。
那面墙的回声比旁边的墙壁更空洞一些。陆玄敲了敲，又听了听回声，然后开始动手清理墙角的杂物。杂物下面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暗门——很小，很隐蔽，如果不是他恰好把那一堆烂蒲团搬走，根本不可能发现。
暗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弯腰通过。陆玄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中有一张石案、一个蒲团、以及……满墙的文字。
那些字是刻在墙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越往后面写越潦草——陆玄能感觉到，刻字的人到后期已经很虚弱了。他借着从通道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写墙的人自称“青云子“，是五十年前这座道观的主人。他在墙中留下了自己的毕生修行心得——从筑基到炼神还虚的完整路径，以及一段让陆玄心头剧震的记述：
“余于弱冠之年入道门，五十载寒暑不敢懈怠。走遍四宗，遍访高人，自认天下丹道，未有出余之右者。然炼神还虚之后，前路已断。三百年来，无人可证金丹。余穷毕生之力推衍，方知天梯已绝，非人力可续。“
“天梯已绝“——这四个字刻得格外深，像是要把石头刻穿。
陆玄读完满墙的文字，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消化这些信息，而是先闭目调息了一刻钟，等心彻底静下来之后，才开始思考。
青云子的修行心得非常扎实，每一个境界的记述都极为详尽——筑基的手法、炼精化气的关窍、炼气化神的注意事项，几乎全都是正确的。但问题在于，青云子对“炼神还虚之后“的描述，明显出现了偏差。他用了大量“推测““大概““似乎“之类的字眼，说明他根本没有实证。
这说明什么？说明青云子的传承断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金丹之后的心法。他的全部修行都止步于炼神还虚的巅峰。
“但师父给我的传承，是从筑基到大罗的完整心法。“陆玄低声说，“也就是说，在丹道的传承上，我知道的比青云子多。“
他站起身，再次仔细打量密室。在密室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已经碎裂的小香炉。香炉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里是一些焦黑色的颗粒——丹砂的残留物。
陆玄拿起一颗丹砂残粒，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好东西。“他微微点头，“纯度很高。这个世界的炼丹水准，恐怕比我想象的高得多。“
他把丹砂残粒小心地收起来。然后他对着满墙的青云子遗刻，郑重地行了一个全真派的拱手礼。
“前辈，你的路虽然断了，但你留下来的东西，很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上那条断掉的路。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