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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驿道秋深

陆玄修行纪 慧风出自天尊力 3012 2026-05-29 10:25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走了整整一天。

  从青溪镇出来之后,道路逐渐变得宽阔起来。官道两侧是大片已经收割完毕的农田,稻茬齐刷刷地竖在泥土中,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短箭。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的轮廓,灰瓦白墙掩映在稀疏的树丛中,屋顶上升起袅袅的炊烟。

  时近正午,他们在一座路边的茶棚前停下,给马喂了些水,也给自己买了几个粗面饼充饥。茶棚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在经营,支着两根竹竿搭起来的凉棚,摆了五六张歪歪扭扭的桌凳。棚子里的炉灶上烧着一大壶热水,旁边摆着几只粗瓷碗和一小罐粗盐。

  陆玄把马拴在棚外的木桩上,带着三个人走进棚子坐下。阿福和小荷已经饿了一路,见到粗面饼眼睛都亮了。陆玄给他们每人买了一个饼、一碗热茶。饼是用麦麸和杂粮做的,粗糙得刮嗓子,但两个孩子吃得很香——在青玄观的时候,他们也没吃过什么精细的东西。

  李南星没有吃饼。他从自己的药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茶棚里的其他人。

  茶棚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面前摆着几碟花生和一碗酱菜,正在低声谈论着今年各县的粮价。另一桌是一个独行的书生模样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前放着一本书,一边喝茶一边看,偶尔抬头看一看路上的行人。

  李南星的目光在那书生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嚼他的干粮。

  陆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他低头咬了一口粗面饼,饼很硬,嚼起来满嘴都是麦麸的粗糙感。他慢慢地嚼着,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热茶——茶不是什么好茶,颜色浑浊,带着一股烟熏味,但在深秋的凉风中喝上一碗热茶,确实能让人从骨子里暖和起来。

  “师父,“阿福一边嚼着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咱们今天晚上住哪儿?“

  陆玄从怀里掏出云鹤子给的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画得很精细,从青溪镇到太清城的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路线上比划了一下——以这匹矮脚马的速度,一天能走六七十里路。从青溪镇到太清城大约八百里,就算马不停蹄地走,也要十二三天。

  “按照这个速度,“他说,“今天傍晚能到平泉县。县城里有客栈,咱们在那住一晚,明天一早上路,后天中午前后能到临川镇。“

  “平泉县——“阿福想了想,“离咱们青溪镇有多远?“

  “大约六十里。“陆玄收起地图,“不算远。但明天进入临川地界之后,路就不好走了。地图上标着,那一带多山地,官道绕着山脚走,比平原地带的路程要远一些。“

  小荷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时不时抬头看看路边的田野和远山。她的目光中没有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谨慎的好奇——像一只刚离开巢穴的小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李师叔,“小荷忽然问,“您以前走过这条路吗?“

  李南星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走过。“

  “去太清城?“

  “不。“李南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去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为什么去。小荷聪明地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喝茶。

  陆玄看了李南星一眼。灰白色的旧道袍,瘦削的面容,常年沉默寡言养出的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每一层都裹得很紧。但他能感觉到,李南星愿意跟着他走这一趟路,绝不仅仅是因为“云鹤子让我看着你“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给李南星倒了一碗热茶。

  李南星看了一眼那碗茶,没有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对他来说,这就是全部的回应了——他接了你倒的茶,喝了,就已经是一种信任的表态。

  茶棚老汉看到几个行商吃完了站起来结账,走过去收碗。经过陆玄他们这一桌时,他多看了陆玄一眼——大概是因为一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道士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和一个灰衣郎中,这组合在官道上确实不太常见。但他也没多问,收了桌上的空碗就走了。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懂得一个道理——少管闲事活得久。

  吃过午饭,他们继续上路。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加安静。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偶尔能遇到一队运货的骡车或者几个赶路的行人,但大多行色匆匆,互不打扰。田野渐渐地被低矮的丘陵取代,道路开始有了起伏——上坡的时候,那匹矮脚马会喘着粗气放慢脚步,阿福就会跳下车,在车后面帮忙推一把。

  陆玄注意到,李南星每次看到阿福推车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一挪,好让阿福能抓住车板上的一个更稳固的位置。他做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不声不响,像是随手碰了一下。但陆玄全都看在眼里。

  这个人嘴冷,心不冷。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的时候,他们远远地看到了平泉县的城墙。城墙不高,大约两人多高,是用当地的青石垒成的,墙头上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城门敞开着,能看到城内有灯火亮起来,有吆喝声和叫卖声隐约传出来。

  平泉县不算大,但比起青溪镇来已经算是繁华了。陆玄赶着马车进了城门,在城东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门面不大,挂着“平安客栈“的旧木匾,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已经开始亮了。

  陆玄把马车停好,安排了两间房:他和阿福住一间,小荷和李南星各住一间——不,李南星说他跟阿福挤,让小荷单独住一间。

  “她一个姑娘家,“李南星说,“得有自己的房间。“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他掏钱的时候,多给了掌柜五文钱,让掌柜的在房间里多加了一壶热水和一盆炭火。

  陆玄没有说破。他只是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把李南星多付的那五文钱放在了柜台上,对掌柜说了一句:“这间房再加一床厚被子。“

  小荷不知道这些细节。她只知道自己住进了一间暖和的小房间,桌上放着一壶热水,窗台上的炭盆烧得很旺。她蹲在炭盆边烤了烤手,然后翻开那本李南星送的《药性赋》,借着油灯的光又背了两页。

  隔壁房间里,阿福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他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车,又在车后面推了好几段上坡路,确实累坏了。

  陆玄没有立刻睡。他盘腿坐在床沿上,闭目调息。今天走了一整天路,他体内的真气运转并没有停下来——全真派的修行讲究“行住坐卧不离这个“,即使在走动中也要保持丹田的真气运转不息。虽然速度比不上专门打坐的时候,但一整天的积累下来,丹田中那缕先天真气又壮大了少许,已经接近黄豆粒大小。

  他的炼精化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推进。不快,但稳。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二更天了。客栈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房间隐约的鼾声和楼下院子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陆玄睁开眼睛,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靠着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的夜空。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星斗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把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石。他看不清星辰的排布——这个世界的大地与天上的星象与地球完全不同。他认不出北斗七星,认不出北极星,更认不出二十八宿的方位。但那些星星就挂在那里,亘古不变地运转着。

  就像他不知道前方的路上会有什么等着他一样。

  但他不害怕。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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