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萧景珩已在府中用过一碗稀粥。亲卫低声回报，昨夜他醉卧狗窝、被人踢醒的事已传遍坊间，街巷茶肆都在笑宁王不改旧习，酒色误事。

　　他听完只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走向后院。几口大缸早已抬出，盖着粗麻布，底下压着干粮和精盐。管事请示要不要再采买些米面，他摇头：“就用这些。对外说，王府存粮，愿与民共济。”

　　正阳门外，三座粥棚很快搭起。铁锅支在泥炉上，小米混着红薯块熬得翻滚，咸菜切碎撒进去，香气随风散开。流民闻讯而来，起初不敢近前，远远站着观望。官兵前几日才以防疫为由驱赶他们，如今见有人施粥，反倒疑是圈套。

　　萧景珩来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袍，袖口挽到肘部，亲自舀起一勺热粥，递到一个老汉手里。老人双手颤抖，低头猛喝，热汤顺着指缝滴落。

　　“慢点喝。”他说，“今日有，明日还有。”

　　人群渐渐围拢。他蹲下身，把一碗粥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又伸手摸了摸孩子冰凉的脸颊。那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小嘴翕动。他取过另一碗，用调羹慢慢喂进去。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人说这王爷不像作假，有人念叨从前哪位亲王肯碰流民？

　　午时将至，粥棚前已排成长队。几个衣衫还算整齐的年轻人站在外围，背着书箱，交头接耳。其中一人道：“听说他昨夜还在听雨楼饮酒作乐，今日便来施粥，怕不是为博名声？”话音未落，忽见萧景珩抬头望来，竟朝他们招手。

　　“几位是学子？”他走过去，“既然来了，不如进来看看。”

　　众人迟疑片刻，跟着入棚。他命人搬来桌椅，请他们坐下，又让厨役盛了粥端上。一位年长些的儒生皱眉道：“王爷此举，仁心可嘉。但治国之道，在于礼乐教化，不在煮粥分食。若日日如此，岂非舍本逐末？”

　　萧景珩不恼，反而点头：“您说得对。光有粥，救不了长久。”

　　他转身取来一碗米、一杆秤、一张纸，放在桌上。“我们算一笔账。”他说，“一石米重一百二十斤，可煮四十人一日两餐。京城流民约八百，若全靠施粥，每日需米二十石。王府存粮不过百石，撑不过五天。”

　　他顿了顿：“所以，不能只靠发善心。得知道有多少人、吃多少粮、从哪里调、怎么运。这叫度量衡统一，也叫格物致知。”

　　儒生张了张嘴，未再反驳。

　　萧景珩继续道：“我打算在王府西街设个实学讲堂，每月初一、十五开课。不讲四书五经，专教算术、农桑、水利、医理。贫家子弟免费听讲，结业后若有才能，可荐入工坊或衙署做事。诸位若愿意，也可来授课。”

　　一名年轻学子起身问：“真能荐人入衙？”

　　“能。”他说，“不信，你可以去打听。前日在凉州，我就用这法子建过水渠，养活三千户。”

　　人群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开始登记姓名。十多个年轻人写下籍贯与所学，交到管事手中。百姓在一旁鼓掌，有老人拉着孙儿说：“好好念书，将来也能进讲堂。”

　　午后天晴，阳光洒在粥棚顶上。萧景珩下令改全日施粥为早晚两餐，招募青壮轮班帮工，以劳换食。红薯拿着册子来回清点人数，记录消耗。他看见一位瘸腿老者独自坐在角落啃冷馍，便走过去，让人另煮了碗软粥送来。

　　傍晚归府，他走在街上，身后是渐远的喧闹。快到府门时，忽然停步，回望正阳门方向。粥棚灯火已亮，隐约可见几人围坐棚下，就着油灯翻书。

　　他对身旁随从低声道：“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掘渠引之。”

　　说完迈步入府。书房灯随即点亮，案上摊开一张京城商路图，边角还压着今日的赈灾册子。他坐下，提笔在纸上勾画，圈出几处粮行位置，又在旁标注价格与日均出入量。窗外夜色沉沉，檐下灯笼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