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落地,插进冻实的积雪之中,发出沉闷的钝响。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空地,吹得周围的混子们心头一阵阵发紧。他们平日里在厂区横行霸道,欺压摊贩、恐吓老人,从来都是顺风顺水,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油盐不进、一身沉硬的汉子。
秃子丢了兵刃,又被当众落了脸面,脸上横肉剧烈抖动,羞恼与戾气交织在一起,眼神凶戾得如同饿极的野狼。
“好啊,好得很。”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死死盯着陈铁山,“一个蹬倒骑驴的臭苦力,也敢跟老子叫板?兄弟们,一起上,给他长长记性!”
话音落下,其余四名混子对视一眼,立刻抄起手里的钢管、木棍,嗷嗷叫着一同扑了上来。
没有章法,不讲套路,一群街头混混打架,拼的只是一股凶蛮蛮力,只求尽快把这个碍事的男人打倒在地,碾碎他身上那点不合时宜的骨气。
围观人群的心瞬间全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少妇人下意识捂住嘴巴,生怕惊呼出声,老工友们眉头紧锁,拳头紧紧攥起,却依旧不敢上前半步。他们都清楚,陈铁山再能打,终究只是孤身一人,对面却是五个常年打架斗殴的恶徒,双拳难敌四手,吃亏是迟早的事。
李秀娥站在人群深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满是焦急与担忧,却只能静静望着风雪中的身影,无能为力。
雪越落越急,天地白茫茫一片,将这场悬殊的对峙衬得愈发悲壮。
陈铁山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如山,不曾有半分慌乱。
他松开握着撬棍的手,任由那根冰冷的铁棍留在脚边,赤手空拳,直面扑来的一众恶徒。
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天生残缺,行动远不如常人灵便,这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缺憾。常年的锻工重活,也让他身上落下数不清的旧伤,腰背劳损,筋骨淤痛,早已不复年轻时巅峰的体魄。
可刻在骨血里的功底还在。
十几年锻工车间抡大锤的日子,日复一日锤炼出来的腰马力道,千锤百炼打磨出的沉稳下盘,早已融进他的血肉之中。他没有花哨招式,没有江湖武功,所有的依仗,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是底层苦力硬碰硬的生存本事。
第一个混子率先冲到近前,钢管裹挟寒风,直奔陈铁山的脑门狠狠砸下,下手阴毒,毫不留情。
周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陈铁山脚下稳扎,身躯微微一侧,简简单单避开这致命一击。钢管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劲风刮得脸颊生疼,重重砸在空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不等对方收招,陈铁山右臂猛然抬起,厚重的巴掌带着长年扛货积攒的蛮力,径直拍在那人胸口。
一声沉闷的闷响炸开。
那混子只觉得胸口像是撞上一块烧红的生铁,五脏六腑骤然翻涌,整个人重心一空,惨叫一声,向后直直倒飞出去,重重摔进厚厚的积雪里,半天挣扎不起。
一招,便放倒一人。
剩下的混子见状,心底皆是一凛,脚下攻势却丝毫未停,两两配合,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钢管横扫,木棍直戳,招招都冲着要害。
陈铁山沉腰扎步,身形不疾不徐,在漫天拳脚之间从容周旋。他的动作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利落。残缺的左手无法全力发力,他便尽量以右臂硬扛,以肩头卸力,用常年扛重物练就的厚实筋骨,硬生生承受着一次次重击。
皮肉被钢管砸中,传来钻心的剧痛,旧伤被牵动,腰背阵阵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在严寒之中很快又冻成冰寒。
可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疼吗?当然疼。
怕吗?心底也有忌惮。
但身后是奄奄一息的老周头,是快要彻底泯灭的公道,是整个厂区麻木沉默的人心。他退不得,也不能退。
每一次硬扛,每一次出手,都不是为了逞强斗狠,只是为了护住身后那一点仅存的道义。
又一名混子趁机绕到身后,木棍狠狠抡向陈铁山的后腰。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陈铁山感知到身后劲风,不闪不避,猛地侧身,肩头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同时回身沉肘,重重撞在对方的肋骨之上。
凄厉的痛嚎响起,那混子捂着肋骨蜷缩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短短片刻,五人已然折损两人。
秃子看得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嘶吼着亲自冲上前,凭借身形粗壮,蛮横地扑向陈铁山,想要贴身缠斗,凭借蛮力压制。
这是街头混混最惯用的打法,不讲招式,只靠纠缠厮打。
陈铁山脚下扎根,任凭对方扑来,双臂稳稳架住对方的肩膀,沉下身势,硬生生抵住这股蛮横冲力。两个汉子在雪地里角力,脚下积雪被踩得翻飞,冻土咯吱作响。
秃子涨得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压制,却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沉默木讷的工人,身躯沉重如山,无论如何使劲,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这才真正明白,眼前之人的力气,根本不是寻常街头混混能够比拟。
陈铁山眼底冷意渐浓,手腕骤然发力,顺着对方的力道猛地一带。
秃子重心瞬间失衡,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向前扑去。
陈铁山顺势抬手,宽厚的手掌轻轻一按,将他重重按倒在冰冷的积雪之中。
冰凉的雪粒瞬间灌满秃子的领口,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直钻骨髓,狼狈与屈辱瞬间席卷全身。
剩下两个残存的混子吓得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看向陈铁山的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畏惧。
一场悬殊的缠斗,就此落幕。
雪地里横七竖八躺了四名混子,个个呻吟不止,浑身带伤,再无半分往日的凶戾。秃子趴在积雪之中,满身狼狈,狼狈不堪,死死盯着陈铁山,眼底满是不甘与忌惮。
陈铁山静静立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棉袄多处被木棍钢管砸得凹陷,肩头一片淤青,后背隐隐传来刺骨的痛感,嘴角也在方才的缠斗中被蹭破,渗出血丝。
他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铜头铁臂。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历经风霜洗礼的石像,傲然立于漫天风雪之间。
围观的人群,久久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压抑已久的唏嘘声、惊叹声,才慢慢低低响起。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不屈的身影,心底积压许久的憋屈,终于在此刻悄然松动。
原来,这世道并非彻底无光。
原来,这破败的厂区里,还有不肯向恶势力低头的硬骨头。
陈铁山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哀嚎的混子,没有乘胜追击,没有分毫凌辱。
他从来不想打架,不想逞凶,不想恃强凌弱。
他只是想要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做人守规矩,弱者不受欺。
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向这群恶徒,转身一步步走回老周头的身边。
风雪依旧漫天飘落,轻轻落在他满身的伤痕之上,像是在安抚这具疲惫却倔强的身躯。
冻土之上,一介凡人,徒手挫群凶。
没有绝世武功,没有神兵利刃,只有一身东北汉子的硬骨,一颗不肯蒙尘的良心。
这,便是底层凡人最朴素,也最滚烫的侠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