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烬道之我重振万古宗门

第8章 外门小比(下)

  隔了一天,择日到了。

  这回老天爷给足了面子,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演武场的黄土地晒得干一块湿一块,踩上去不滑不黏,刚好。

  张归一到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快坐满了。不是“人多”那种满,是“塞不下”那种满——连走道台阶上都蹲了人,外门弟子、杂役、甚至有几个挂着药箱的丹房学徒都跑来占了个位子。最偏最远的那根石柱后面也有人靠着,没座儿,就那么站了一个多时辰。整个演武场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他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天吃了两顿饱饭——一顿是老刘头偷偷塞的窝头和咸菜疙瘩,咸得他喝了半桶水,但盐分进了肚子,人就有了力气;一顿是赵平请的。赵平把他拽到外门伙房,叫了一份红烧肉配白米饭,肉炖得烂乎乎的,油光锃亮。张归一吃了三碗,把赵平看傻了。赵平说你这胃口比他大师兄还猛,张归一抹抹嘴说三天没吃饭,换谁都这样。

  睡也睡够了。从昨晚酉时一口气睡到今早辰时,中间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炼气三层巅峰。差一丝到四层。

  他在场边活动关节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在喊他名字。不是“九十七号”,是“张归一”。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三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杂役院里大家都叫他“喂”、“那个谁”、“废物张”,偶尔有人叫全名,后面跟着的也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他循声看过去,看台最上头挤着几个杂役院的杂役,都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种,老老实实干活,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惦记。刚才喊他那声是他们中间一个瘦高个,喊完就缩回去了,脸红到耳根子。张归一向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另一边,马文才已经到场了。

  东院大师兄今天换了一身劲装,石青色短褐,袖口绑着皮护腕,不是装样子的那种护腕,是真练功用的那种——磨得发亮,边角有汗渍留下的深色印记。他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调息,嘴唇微微翕动,应该是在默念心法。他身后东院的人站了一排,表情跟送将军出征似的。有个小师弟还扛了面旗,旗上写着“马”字,被旁边师兄一巴掌拍掉了——“又不是打擂台,你扛旗干什么?”

  马文才睁眼看见张归一,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带着审视的笑,是更松弛的、像是见了熟人似的笑。他走过来,手里没拿任何兵器。

  “吃饱了?”他问。

  “饱了。”张归一说。

  “睡好了?”

  “睡好了。”

  “那今天我就不留手了。”马文才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不是看不起你,是你值得我认真。”

  张归一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尽管放马过来”之类的话,因为那种话在演武场上没有意义。他只是把护腕紧了紧,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左右两只鞋都系了双结,绳头塞进鞋面底下,保证打起来不会踩到。

  然后他上场。

  炼气三层对炼气七层。没有兵器,没有护甲,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看台上的嗡嗡声慢慢小了,小到能听见场边石柱上麻雀扇翅膀的声音。

  高台上,三位长老都坐直了身子。刘长老的山羊胡翘得比平时高,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三分。坐在他旁边的吴长老——一个矮胖老头,负责内门弟子考核的——偏头凑过来问了一句什么。刘长老没回答,只是朝场上努了努下巴。

  执事看看双方,挥手。开打。

  马文才这一次没有绕圈。他直接上步,第一步踏出去的瞬间,地面上的尘土被气劲震得往外荡了一圈。他的手掌没有探出,而是沉在腰间,像是在蓄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

  张归一向左横移了一步。不是退,是绕。他的步法在新鞋里磨合了一天之后终于找到了脚感——不飘不滞,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

  马文才连着出了三掌。

  这三掌跟昨天那三掌完全不同。昨天是试水,今天是真章。第一掌拍出的时候,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在远处敲了一声鼓。掌风刮过张归一的衣襟,把他胸口的布料压出一道褶。张归一侧身,引。太虚和合大道赋的阴阳双轨在体内同时运转——阳气走体表,感知对方的力路;阴气走骨髓,稳住自己的重心。他用手背搭上马文才的腕侧,顺着对方发力的方向往斜后带了一下。

  这一带借了马文才自己的劲,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准。马文才的第一掌偏了半寸,掌力从他肩膀上方擦过,打进他身后的空气里,震得看台第一排一个弟子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第二掌紧跟而至。马文才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右掌落空左掌已到,双掌交替,如同潮水拍岸。张归一连引了四掌,手臂被震得发麻,右手的护腕线又崩断了两根。旧布拼的护腕已经快到极限了,能感觉到布料在手腕上绷得紧紧的,再多断一根线大概就该散架了。但他的脚始终稳稳地踩在地上,一步没退。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一个炼气三层的人,正面接了马文才四掌没飞出去——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奇景。

  马文才忽然停了。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张归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恼怒,是困惑。他的掌法在东院同阶弟子中罕逢敌手,以刚猛见长,一掌比一掌重,被打中的人要么退要么倒。但张归一既不退也不倒——他站着,像个不倒翁一样晃了晃又弹回来。

  “你这是什么功法?”马文才忍不住问。

  张归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自悟。”

  他没说谎。太虚和合大道赋他确实是自己悟的。只不过是在血潭边上差点死了的时候悟的。

  马文才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是什么功法,外门弟子自悟功法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他只是重新调整了站姿,从大开大合的双掌变成了更紧凑的攻防架势。他决定不再用试探性的掌法了,直接上东院的看家本领。

  “小心了。”他说。

  这一次他出的不是掌。

  他左脚猛然前踏,身体像离弦之箭朝张归一撞过来——不是用肩膀撞,而是整个人像一扇门板一样压过来。这是“贴山靠”,东院的进阶体术,不是打人的,是撞人的。靠的是整个身体的质量加上炼气七层的爆发力,撞上去的力量不亚于一头蛮牛。

  张归一来不及闪了。马文才的起手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刚才那四掌不是白出的,是在摸他的闪避节奏。马文才已经算准了他每次引完之后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这次就是卡在那个停顿点上出的招。

  他只能正面接。

  张归一沉腰坐胯,双手在身前交叠,将丹田里能调动的所有灵气全部灌注到双臂上。他双臂在身前架成一个十字,硬接了马文才这一撞。

  闷响。闷得像是沙包砸进了泥地里。

  张归一连退三步,双臂骨痛欲裂,十字架形被撞散了,胸口气血翻涌像是烧开了一壶水堵在嗓子眼里。但他没摔——三年来挨打挨出的那股子死倔,在第三年终于变成了底盘。他能感觉到鞋底的千层底在泥地上犁出了两道浅沟,鞋底跟地面摩擦的地方微微发烫。千层底纳得够厚,没磨穿。

  马文才也晃了晃。贴山靠是杀招,杀招落空自己的重心也会有短暂的不稳。他没想到张归一能正面接住——这一撞连东院那些炼气六层的师弟都接不住。

  张归一抓住了这个晃动的间隙。

  他的身体低伏如猎豹,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欺入马文才怀中——不是拳,不是掌,是他的肩。跟昨天撞王浩那一下如出一辙的姿势,但力道完全不同。吃饱了饭的全力一撞和饿了两天的拼命一撞,分量差着好几个级别。马文才整个人飞退了五步,后背撞在演武场的石柱上,石柱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了他一肩,呛得他眯了眯眼。

  全场死寂。麻雀不叫了。

  马文才从石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忽然仰头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得很,笑得毫无芥蒂,纯粹是因为痛快。

  “好!”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重新走向场地中央,每走一步灵气就拔高一分。炼气七层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全部展开,空气变得稠密,像有人在演武场上空罩了一口看不见的大锅,把气压得低低的。靠看台最近的那几个弟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张归一,接下来这一掌是我最强的。接不住别硬撑,退场不丢人。”

  张归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的手臂还在抖,十根手指酸得握不紧,但他的眼睛亮得很,黑亮黑亮的,像寒潭底下那种不见天日的水。

  “来。”他说。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他的两只手掌在胸前相对,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掌心里有隐约的灵气光芒在聚拢——淡青色的,微微发亮。脚底下的黄土地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地面在微微震颤,裂缝里往外冒着灰尘。

  “推山掌!”

  一掌拍出,掌风如墙。

  张归一没有正面硬接。他知道这一掌的力道不是他能扛的,硬接的结果就是飞出场地输掉比赛。但不是所有的力量都需要正面去扛——山压下来你可以跑,浪打过来你可以潜,劲风扑面你可以侧身让过然后顺着它的力往旁边引。这是太虚和合大道赋教给他的东西。阴阳之道,不在对抗,在转化。

  他的右脚在地上划了半弧——这是他在寒潭里悟出来的,阴极而阳生。

  推山掌的刚猛掌力被他引向侧面,力道卸了大半,但余劲还是震得他手臂发麻,像被马蜂蜇了一口。掌力擦过他的身侧打在场地边缘的石墩上,石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晃了一下,居然被震出了一道裂纹。

  与此同时,他的左掌已经按在了马文才的胸口。这一掌没什么力道,他的左臂在刚才的防御中已经被震得半麻了,根本使不出什么劲。但他要的不是力道,是信号——我在这一瞬间,碰到了你。

  马文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只手。掌根正好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如果是真正的生死搏杀,这一掌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只要掌心里藏一根毒针,或者指尖运一道剑气,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全场的呼吸都停了两三息。

  执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按规矩,这不算制胜一击,因为确实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谁都能看出来,如果这不是比试而是实战,胜负已分。

  然后马文才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胸口被张归一按过的地方,拍掉那个若有若无的手印。然后双手抱拳,腰身微躬,以东院大师兄的身份向张归一行了一个平辈礼。

  “技不如人。”他说,声音响亮,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认输。”

  不是“我让了你”,不是“择日再战”,是“我认输”。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整个演武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潮水般的惊呼。东院的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大师兄,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那个扛旗的小师弟把旗杆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高台上的三位长老面面相觑——外门小比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战胜了东院大师兄。不对,是整个外门小比有史以来,第一次有杂役打进决赛,更别说赢了。

  执事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本场——杂役院张归一胜!”

  张归一站直了身子,向马文才抱拳回礼。他的手臂还在抖,灵气几乎耗尽,但他忍着没有弯腰喘气。不是逞强,是觉得马文才认输认得这么干脆,他也不能让人觉得赢得太狼狈。

  “你的自悟功法,叫什么名字?”马文才问。

  张归一顿了顿。他在血潭边上听到的声音忽然又在脑海里响起——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稳:“阴阳诀。还在悟。”

  “好名字。”马文才笑了,“下次交手,我要对上完整的阴阳诀。别偷懒,赶紧悟。”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演武场,步伐依然干脆利落,腰杆挺得笔直。东院的人跟在他身后涌出去,有人追着问“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认输”,马文才的声音远远飘回来:“因为输了就是输了。做人要认。”

  然后张归一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赵平。这个炼气六层的东院弟子一把搂住张归一的肩膀,全然不记得自己两天前还跟这人在场上打过一架,满嘴跑火车地喊:“我早就说了你行!你行!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也跟着起哄,有人递水壶有人递汗巾,七嘴八舌地复盘刚才的比赛。

  “那个推山掌你怎么接住的?我看到掌风过来的时候以为你要飞出去了!”

  “最后那一掌妙啊!看似没用力,其实是留了情面!要是真下死手马师兄就——”

  “别瞎说,马师兄认输认得光明磊落,你别在这儿挑事。”

  那个给张归一喊过名字的瘦高个杂役从人缝里挤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不好意思地往张归一手边推了推。张归一看他一眼,接过茶喝了,说了声“谢了”。瘦高个咧开嘴笑,像是比他自己赢了比赛还高兴。

  高台上,刘长老站起身来。他抚了抚山羊胡,向张归一的方向微微颔首。不是对冠军的嘉许,而是更淡的、带着几分疑虑的认可。然后他对身边的执事低声吩咐了几句,执事点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

  苏晴雪站在看台第一排。她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她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石台上,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但她的嘴角分明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她在宗门里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张归一越过人群的缝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苏晴雪坐在看台边上,手里没有茶盏,也没有鼓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人群和尘土对视了一眼,很短,短到周围没人注意到。

  但这一眼比刚才那场架更让他心跳加速。

  远处,演武场入口的石柱后面,有个穿外门管事服饰的人正远远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袖口上的银边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亮得刺眼。这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张归一认识那张脸。是那天在演武场角落里,跟刘三点头哈腰的外门丹房管事。

  欢呼声中,赵平勾着张归一的脖子把他往伙房的方向拖,嘴里嚷嚷着“今晚必须再请你吃一顿”。马文才在场边跟几个东院师弟交代了几句,然后朝张归一走过来。两人在人群中对视了一下,马文才伸出拳头,张归一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碰了碰。没说话,该说的已经在场上说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腕——右手那只彻底散架了,线头断了一半,布片耷拉下来,露出里面苏晴雪绣的“归一”两个字。他小心地把护腕摘下来叠好,放进怀里,跟那个空瓷瓶和素白布帕放在一起。三个人给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丢。

  然后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往伙房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和演武场的黄土地融成一色。

  杂役院的灰布衣裳在人堆里晃了几下,渐渐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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