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向家族

　　说了叔向的母亲，自然也要介绍一下叔向的父亲。

　　叔向的父亲叫羊舌职，食邑在“羊舌”——这地名确实有意思，如今曲沃县还有个羊舌村。

　　有其母必有其父。羊舌职也是个极有智慧的人，甚至称得上未卜先知。他因为准确预言了郗雍的死亡，受到了晋国国君的重视。

　　《列子》里记载了这件事。

　　有一年，晋国闹饥荒，盗贼四起。当时的执政荀林父到处寻访能抓盗贼的人，最后找到了一个叫郗雍的猛人。此人有一双火眼金睛，识别盗贼的本事出神入化。有一次他在街上逛了一圈，随手一指说此人是盗贼，抓起来一审，果然不假。

　　大家都目瞪口呆，问他怎么做到的。

　　郗雍说：“我看他眉眼之间，见到街上的东西露出贪色，见到街上的行人露出愧色，听我来了又露出惧色——所以知道他是盗贼。”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观察也太细致了。

　　但奇怪的是，盗贼越抓越多，完全抓不完。郗雍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羊舌职对荀林父说：“周人有句谚语：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慝者有殃。郗雍一个人再敏锐、再能干，也不可能把天下盗贼抓尽。可盗贼们一旦联合起来，郗雍必死无疑——他的死期快到了。”

　　荀林父不以为然。

　　结果没过三天，一群盗贼联手袭击了郗雍，割下了他的脑袋。郗雍这次，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摸不着头脑”了。

　　晋国国君听说羊舌职的预言应验了，便召见他，问道：“你既然说对了，那到底怎样才能消灭盗贼呢？”

　　羊舌职不是那种嘴上能说、胸中无策的人。他当即发表了一番见解：“如果用石头压草，草必然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以暴止暴，好比用石头砸石头，两败俱伤。所以，消灭盗贼要从教育入手，让他们懂得廉耻，这才是釜底抽薪的办法。如果能选任士会这样贤能的人执政，还怕消灭不了盗贼吗？”

　　晋国国君采纳了他的建议，提拔士会执政。果然，晋国的盗贼纷纷逃奔到了秦国——秦国真是人在家中坐，贼从天上来。

　　见此情形，羊舌职又感慨道：“我听说，‘禹提拔好人，不好的人因此远离’，说的就是这样的事。《诗经》上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因为有贤德之人在上执政。有好人在上面，国家就没有心存侥幸的百姓。俗话说，‘百姓多存侥幸，就是国家不幸’，说的就是没有好人在位的结果。”

　　羊舌职的主张，与管仲不谋而合。管仲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说到底，谁愿意去做贼呢？

　　羊舌职的第二件事，记载于《列女传》——不过很可惜，这次他是作为背景板，用来衬托叔向母亲的睿智。

　　话说羊舌职为人正直，在晋国不被容纳，被迫离开，来到一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小城邑。

　　这个小城邑的居民合伙偷了一只羊，把羊肉送给了羊舌职。羊舌职不肯接受。

　　叔向的母亲对他说：“你在晋国已经不被容纳了，别人送你东西，你要是再拒绝，恐怕这个小城邑也待不下去了——不如接受这只羊。”

　　羊舌职听了妻子的话，收下了羊，打算煮羊肉汤给叔向和叔鱼吃。

　　但叔向母亲却拒绝了。

　　羊舌职这下不明白了：你让我融入这里，我按你说的做了；现在我想给孩子煮汤，你又不让吃——难道要把羊埋了不成？

　　看着丈夫困惑的表情，叔向母亲解释道：“叔向和叔鱼还小，父母是他们的第一任老师。不可以用不义之肉给他们吃。不如把羊埋了，表明我们不参与偷羊的事。”

　　于是他们用瓮把羊装好，埋在了炉灶背阴处。

　　过了两年，偷羊的事情被人揭发。羊舌职对法官说：“我确实接受了这只羊，但没敢吃。”

　　法官挖出瓮来一看，羊骨头都还在，于是判羊舌职无罪。

　　《列子》引用《诗经》的话告诫说：“无曰不显，莫予云觏”——不要以为室内光线暗，没人能看清我，就可以做亏心事了。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把羊舌家族的来龙去脉梳理一下。

　　叔向的六世祖是晋武公之子伯侨，姬姓。伯侨有个孙子叫突，晋献公时被封在羊舌邑，人称羊舌大夫，他的子孙便以邑为姓，称羊舌氏。羊舌突生羊舌职，羊舌职的第二个儿子就是叔向。

　　伯侨在历史上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但他的父亲晋武公和兄弟晋献公，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晋武公做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有来者的事——连续杀死了三位晋侯：晋哀侯、晋小子侯、晋侯缗。之所以说“后有来者”，是因为后世出了一个杀国君更强的人——绰号“六味地黄丸”（六位帝皇完）的刘裕，一共杀了六位皇帝。

　　晋献公更是战功赫赫：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他娶了一对姐妹，还做了一件真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几乎杀光了全部同族，以至于《左传》和《史记》均记载：“晋无公族矣。”

　　回到叔向本人。因叔向的食邑在杨，又称杨肸，他的子孙便以“杨”为姓。

　　介绍下“杨”字的意思，得先从一本奇书说起。

　　《山海经·海外东经》里有这样一句话：“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这句话信息量不小。

　　“十日”，指的是远古神话中帝俊和羲和的十个儿子——他们化身为十个太阳。“大木”就是神木，也就是扶桑树，古人认为它就是杨树。“日”自然就是太阳。传说太阳上住着金乌，有的说太阳是靠金乌托着才能在天空中移动的，所以金乌也成了太阳的代名词。

　　现在再来看“杨”这个字。

　　它是左右结构：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昜”。“木”特指神木——也就是那棵扶桑树；而“昜”呢，是一个形象的表达，描绘的是“太阳从汤谷升起”的意思。

　　合起来看，“杨”的本义就是：汤谷之上、托举太阳的神木扶桑树。

　　同时，这里需要简单区分一下“姓”和“氏”。“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意思是：姓是总括家族祖先从何而来的标志，氏是区别家族子孙向何处分化的标志。春秋时期，吴国、晋国、鲁国、燕国、郑国都是姬姓国。

　　所以：叔向是姬姓，羊舌氏，名肸，字叔向。他的儿子则是姬姓，杨氏，名食我，字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