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撤退与牺牲
林砚抱着林溪冲进了走廊。门板在他身后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差一点夹住沈寂的肩膀。沈寂侧身挤过去,霰弹枪的枪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木头的碎片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赵敏跑在他前面,手枪已经换了弹匣,枪口指向走廊深处。楼梯间的防火门在尽头,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指引方向。
母体完全狂暴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节律性的搏动,是疯狂的、毫无规律的抽打。触手从房间里涌出来,粗的撞碎了门框,细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蛇。房间内的金属设备被触手卷起来摔在墙上,监护仪的屏幕碎了,输液架弯成了九十度,病床的铁架被拧成了麻花。声音很大,大到林砚只能看到沈寂的嘴在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走廊里的守卫感染者还有两只。一只倒在地上,还在用前臂爬行,脊椎断裂让它失去了下半身的控制,但上半身还在往前拖。赵敏从它身边跑过时,抬手一枪打穿了它的颅骨。感染者不动了。另一只守在楼梯间门口,暗红色的身体堵住了防火门的入口。它的体型比普通感染者大一倍,手臂的末端角质化成了骨刺,末端尖锐,像两把匕首。
沈寂冲到了最前面。霰弹枪抵住守卫的胸口,独头弹从胸前穿入,从背后穿出,在墙上炸出一个脑袋大小的洞。守卫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下。沈寂又补了一枪,打在头颅上,守卫的颅骨炸开一个缺口,灰白色的脑组织溅在防火门上。
守卫终于倒了。沈寂一脚踹开防火门,站在门侧,让后面的人先过。赵敏冲进去了,林砚抱着林溪冲进去了。
老周最后一个退出重症监护室。他退出的时候,母体的一条粗触手从门口扫过来,他转身挥剑——剑不在身上,在林砚腰间。他手里只有撬棍。撬棍砸在触手上,触手弹开了一下,但另一条触手已经从侧面抽了过来。老周来不及躲,后背被抽中了。
不是撞击,是鞭打。触手末端的速度很快,打在身上的声音不是“啪”是“嘭”,闷的,像有人用湿棉被裹着砖头砸在墙上。老周的身体被抽得飞起来,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皮肤已经没了,从肩胛骨到腰椎,一整片被揭掉。露出来的不是肌肉——肌肉也被抽碎了,能看到下面的筋膜,白色的,薄薄的,包着暗红色的组织。隐约能看到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敲碎壳的螃蟹。
老周趴在地上,四肢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手臂在发抖,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第三次他撑起来了,膝盖也跪直了。他抬起头,看到林砚站在楼梯间门口,转身在看。
“走!”老周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灌了血,“别回头!”
林砚没有动。他抱着林溪,站在楼梯间的门口,看着老周。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嘴唇在动,像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母体的吼声盖住了。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灵能手雷。苏泠做的,只有一个。外壳是塑料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灵能晶体在发着微弱的蓝光。保险拉环是金属的,他用手指勾住拉环,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拉环出来了。手雷的计时器开始闪光,蓝光一明一暗,节奏越来越快。
他用力把手雷扔向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手雷在空中划出一条低平的弧线,落点正好在母体触手最密集的位置。然后他转身往楼梯间跑。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左脚拖在地上,身体往左倾,跑起来像一艘快要翻的船。但他跑得很快。
爆炸声很响。不是火药的爆炸,是灵能晶体过载释放能量时的那种声响——不是“轰”是“嗡”,持续的、高频的、像一万吨的电流同时通过一根细导线。蓝色的光从重症监护室里涌出来,把整个走廊照得像正午的天空。触手被炸断了好几根,断口在蓝光中像被烧焦的树枝,冒着白烟,蜷缩,萎缩,最后变黑。
母体的吼声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虚弱。
老周被冲击波推进了楼梯间。他的身体撞在台阶的棱角上,滚了两级,趴在地上不动了。
林砚已经下来了。他把林溪交给跟在后面的赵敏,转身冲上楼梯,把老周从台阶上翻过来。老周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窝深陷,嘴唇是灰白色的。他的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子,和后背的伤口连在一起,整个上半身都在被病毒吞噬。
“能走吗?”林砚架起老周的胳膊。
老周没有说话。他用右手指了指楼梯下方,意思是“走”。
林砚架着他往下走。老周的大部分体重压在林砚身上,他的腿在拖着台阶走,脚尖磕在每一级台阶的棱角上,但他没有叫疼。他们已经不会叫疼了。
安全屋的门开着。方琳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手里拿着绷带和碘伏。三个孩子缩在角落里,小雨抱着短剑,小杰和豆豆靠在她身上,三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看着大人们一个一个地进来。
林溪被放在床上。夏晚蹲在床边,用手指按着她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对光有反应,呼吸在恢复。夏晚抬起头,看着林砚。
“活着。很虚弱,但稳定。”
林砚没有回答。他正把老周从肩上放下来,让他靠在墙上。老周的背靠着墙,后背的伤口被墙壁挤压,血从身体两侧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颜色是暗红色的,边缘发黑。
苏泠蹲在老周面前,检查他左臂上的感染纹路。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用笔尖在纹路延伸的最前端画了一条线,然后看表。十秒后,她又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之间的距离超过了五厘米。
“感染速度很快。”苏泠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可能……”
她没有说完。老周替她说了。
“我早知道了。”老周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力气扬上去,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给我支吗啡,让我走得舒服点。”
方琳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吗啡安瓿和一支注射器。她的手指在抖,安瓿的颈口折断了三次才断,玻璃碎片掉在地上。她用注射器吸药水的时候,针尖扎破了自己的手指,她没有感觉。吗啡是无色透明的,在针筒里像水一样。
老周伸出手臂。左臂已经黑了,找不到血管。他伸出右臂,方琳摸到了肘窝的静脉,针扎进去,回血了。暗红色的,不是正常的血色,但血还是血。她推药的时候,老周看着她的脸。
“方医生。”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那三个孩子,带出去。别让他们再在这个地方待了。”
方琳点头。药推完了。
老周靠在墙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底座,裂缝边缘的墙皮翘起来了,像干裂的嘴唇。他看着那道裂缝,眼睛一眨不眨。
林砚跪下来了。不是单膝,是双膝。他跪在老周面前,双手握住老周的右手。老周的手很凉,骨节突出,虎口上的老茧像砂纸。
“老周,你不能……”林砚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老周的右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是拍。指节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队长。”老周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队长给你了。守护好他们。”
林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像水管被拧开了,水在往外涌,但身体没有抽动,没有声音。他低着头,看着老周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变凉。
方琳把手伸到老周的颈动脉上,停了十秒。松开。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母体的吼声已经停了,感染者们的回应也停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老式收音机里的白噪音在嘶嘶地响,像下雨。
林砚跪在地上,握着老周的手,低着头。他的肩膀没有抖。
夏晚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他会没事的”。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林砚过了一分钟才站起来。他的膝盖在跪了那么久之后有点僵,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夏晚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的手臂上,扶了一下。他没有看她,走到床边,看林溪。林溪还在睡,呼吸比刚才更稳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还是白的,但不再是灰白色。
方琳把老周的尸体放平在地上,用床单盖住了他。床单是白色的,但洗了太多次,已经发灰了。床单的边缘皱巴巴的,盖上去的时候没有铺平,卷了好几道褶。她没有去拉平那些褶。
小雨从墙角站起来,走到老周身边,低头看着他。她把手里的短剑换到左手,用右手摸了摸老周的手背。凉的,和她预料的一样。她把手收回来,抱着短剑走回了墙角,坐下,把小杰和豆豆的脑袋重新拢到自己肩膀上。
“他死了吗?”豆豆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赵敏蹲下来,把豆豆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嗯。”她只说了一个字。
豆豆没有哭。他不知道这个叔叔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刚才还在走廊里,现在躺在地上,盖着灰色的白床单。身边的人都在看他,他就跟着看。看完了,把脸埋进小雨的衣服里,不动了。
沈寂站在门口,霰弹枪挂在肩上,枪口朝下。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林砚。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走廊,背对着房间里所有人。
林砚走到桌边,拿起老周的卡西欧电子表。表盘碎了,玻璃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纹,但数字还在跳。下午一点十四分。天黑还要很久。
“苏泠,母体现在什么状态?”
苏泠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最后一条记录。“镇定剂的效果应该已经过了。但我们在撤离前破坏了四个灵能发生器,护盾无法重启。母体现在处于‘无护盾、被激怒、虚弱’的状态。它的核心可能已经暴露了。”
“能打吗?”
苏泠推了推眼镜。“现在打,胜算比之前高。但我们有伤员——方琳需要休息,夏晚精神力透支,赵敏的弹药不多了,沈寂的肩膀有伤。”
“那就打。”林砚说,“现在不打,等它恢复护盾,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方琳从地上站起来,把注射器放回帆布包。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我去配药。”她说,“小宋的诱饵配方我记得。用我的血。”
林砚看着她。“你也会被感染。”
方琳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了实验台前面,从架子上拿下试剂瓶,开始配药。
夏晚站在林砚身边,看着窗外。木板缝隙里的天光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黄昏快到了。
“天黑之前。”她说。
林砚点头。他走到门口,从沈寂身边经过。沈寂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沈寂。两个人的肩膀在窄窄的门框里挤了一下,各自侧过身,过去了。
走廊里的绿光还在,比以前更暗。楼梯间的防火门还开着,门板歪在一边,被炸开的那扇。台阶上有血迹,老周的,从三楼一路拖到二楼,暗红色的,干了一半,在绿光中像黑色的油漆。
林砚站在楼梯间门口,往上看了看。三楼的灯全部灭了,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闻到气味——焦糊的、甜腻的、混着血腥的气味,从楼上飘下来。
母体还活着。
他转过身,走回了值班室。
老周躺在地上,灰色的白床单盖着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双穿着军用皮鞋的脚。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有磨损,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这双鞋跟着他走过多少个副本,没有人知道。
林砚从桌上拿起老周的短剑。剑鞘还在他腰间,剑身还插在鞘里。他把短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上没有沾血,还是漆黑的,不反光。
他把短剑插回腰间,挨着那把铁刀。两把刀,一柄剑。
“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十分钟后出发。目标,母体核心。今晚,把它烧干净。”
没有人说话。沈寂把霰弹枪从肩上取下来,开始往弹仓里压子弹。一发,两发,三发,四发,五发。压满了。赵敏检查手枪弹匣,退了膛,又上了一发,弹匣重新插回枪柄。方琳把配好的诱饵装在保温瓶里,拧紧瓶盖,放进帆布包。夏晚闭上眼,精神力丝线从太阳穴伸出去,试探着连接每一个人。苏泠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三个字。
母体战。
小雨在墙角坐着,短剑抱在怀里,看着大人们走来走去。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周,灰色的床单下面,那双穿军用皮鞋的脚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轻轻地摸了摸短剑的剑鞘。
林砚站在窗边,看着木板缝隙外面的天空。深蓝色正在被黑色吞没,快黑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陈建国办公室里的那张,背面写着“对不起,溪儿”。照片还在,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空间发的),翻到相册。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他在通风管道里拍的母体,绿色的,模糊的,像一张超声波的图像。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按下了删除键。
“走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