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洛阳城的夜风穿过酒楼窗棂，吹得灯火微微摇曳。远处街巷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越发衬得夜色寂静。

　　可杨过却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议论——乔峰杀害副帮主马大元、契丹血脉、丐帮即将换主。

　　种种消息交织在一起，让他越想越觉得蹊跷。

　　乔峰是什么样的人，他虽未真正深交，却也听过无数传闻。那可是名震天下的北乔峰，大仁大义，豪气干云，怎么可能做出弑杀义兄、背叛帮派的事？

　　可如今满城风雨，人人都说得煞有介事。

　　杨过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朦胧月色，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担心乔峰。

　　他担心的是，明日的丐帮大会，会不会闹出大乱子。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去。等再睁眼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杨过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匆匆洗漱，推门下楼时，酒楼大堂里已坐满了食客。

　　热腾腾的蒸气混着饭菜香气弥漫四周，伙计穿梭往来，吆喝声不断。可比这更热闹的，是酒客们的议论。

　　“听说了吗？乔峰今天要在大会上给个交代！”

　　“嘿，这还用说？证据确凿，他还能翻出天去？”

　　“那可未必！乔帮主是什么人物？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他更豪气的人！”

　　“你知道什么？听说他根本不是汉人，是契丹胡虏！”

　　“啧啧，今天有热闹看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即将召开的丐帮大会。

　　杨过听得心烦，皱眉嘟囔：“这些人懂什么，一个个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黄蓉轻笑一声，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江湖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事情真假不重要，热闹才重要。”

　　杨过撇了撇嘴，却也无话反驳，只得埋头喝粥。

　　云尘端坐桌边，神色淡然，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黄药师则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知在思索什么。郭靖坐得笔直，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乔峰担忧。

　　吃到一半，云尘忽然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酒楼二层。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站着一道窈窕身影。

　　那女子一袭素白长裙，腰肢纤细，肤若凝脂。乌黑秀发随意挽起，只插着一支玉簪。

　　她眉眼如画，眼角却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哀愁，像是一朵风雨中轻颤的白莲，楚楚可怜，让人见了便忍不住生出怜惜。

　　大堂里不少食客已经偷偷朝她张望，有人甚至看得失了神。

　　杨过也愣了一下，低声道：“好漂亮的女人。”

　　黄蓉横了他一眼：“小小年纪，懂什么漂亮。”

　　杨过脸一红，讪讪低头。

　　云尘却神色平静，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淡淡冷意。

　　因为那女子不是别人。

　　正是康敏。

　　马大元之妻，江湖上有名的“马夫人”。

　　也是这场针对乔峰阴谋里最关键的一环。

　　康敏似乎察觉到了云尘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云尘气质出尘，如谪仙临世，让人一眼难忘。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太平静了。

　　没有惊艳，没有欲念，也没有普通男人面对她时那种本能的炽热。

　　只有一种淡漠。

　　仿佛看着一具死物。

　　康敏心头莫名一寒，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柔弱神情，目光轻轻一扫郭靖黄蓉等人，随后转身进了房间，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杨过眨眨眼，疑惑问道：“师父，你在看什么？”

　　云尘收回目光，语气淡然。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黄蓉眸光微闪，忽然压低声音：“刚才那女子，莫非就是马大元的妻子，康敏？”

　　云尘微微点头。

　　“不错。”

　　郭靖一惊，放下筷子：“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为了参加丐帮大会？”

　　黄蓉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

　　“她当然得来。没有她，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杨过愣住：“什么意思？”

　　黄蓉眯起眼，缓缓说道：“马大元一死，全冠清立刻跳出来指控乔峰；随后便是满城流言，说乔峰是契丹人，说他杀兄夺位，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巧了。”

　　她顿了顿，冷声道：

　　“若我猜得不错，这女人和全冠清早已勾结。今天大会上，她必会拿出所谓证据，声泪俱下，指证乔峰杀害亲夫。到时候众目睽睽，乔峰百口莫辩。”

　　郭靖听得脸色发沉。

　　“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黄药师睁开双眼，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妇人蛇蝎，最是难防。为了私欲搅乱江湖，陷害忠良，此等祸害若留着，迟早酿成大患。”

　　杨过听得怒火上涌，腾地站起身。

　　“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把她抓下来！严刑逼供，不信她不招！”

　　黄蓉失笑：“你这法子，比全冠清还像反派。”

　　杨过一噎。

　　云尘摇头，语气平静，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不必。”

　　“如今她是马大元遗孀，占尽道义。若我们贸然动手，不但问不出什么，反倒会坐实乔峰心虚灭口的罪名。”

　　杨过急得抓耳挠腮：“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胡说八道吧？”

　　云尘淡淡一笑。

　　“放心。”

　　“我既来了，自不会让她得逞。”

　　杨过眼睛一亮：“师父早有准备？”

　　云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证据已备。”

　　“今日大会之上，我会让康敏和全冠清，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原形毕露。”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听了，悬着的心顿时放下。

　　他们早已见识过云尘的手段。

　　他说能做到，那便一定能做到。

　　黄蓉眨了眨眼，忽然笑道：“那我可真有些期待了。康敏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若是当众崩塌，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黄药师淡淡道：“想来会很精彩。”

　　杨过摩拳擦掌，兴奋得直搓手：“师父，到时候让我也上去说两句！”

　　云尘瞥了他一眼。

　　“别添乱。”

　　“……哦。”

　　众人起身离席，走出酒楼。

　　洛阳城的街道比昨日更加喧闹。

　　长街之上，人潮滚滚，几乎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有身披麻衣、手持竹杖的丐帮弟子；有佩刀带剑的江湖豪客；也有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寻常百姓。

　　议论声、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仿佛整座洛阳都被卷入了这场风暴。

　　杨过望着黑压压的人流，不由咋舌。

　　“这阵仗，比庙会还夸张。”

　　黄蓉轻笑：“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之争，自然轰动武林。”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很快便来到城南校场。

　　校场本是军中练兵之地，宽阔无比。

　　此刻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中央高高搭起一座木台，台上摆着数张太师椅，几名须发斑白的长老端坐其上，神情凝重。

　　四周数百名丐帮弟子手执竹杖，分列警戒，维持秩序。

　　而高台边缘，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肃然的中年汉子正来回巡视，不断发号施令。

　　正是全冠清。

　　他一身干净整洁的丐帮服饰，脸上带着悲愤与沉痛，仿佛真是为了帮中大义奔走呼号。

　　若不知内情，只怕真会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

　　全冠清也看到了云尘一行。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抹阴狠。

　　昨日酒楼中，正是此人几句话坏了他的布局。

　　可很快，他便压下杀意，恢复那副义正辞严的神情。

　　在他看来，今日局势已成。

　　纵然云尘武功再高，也翻不了天。

　　云尘嘴角微微扬起，目光淡漠如水。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登台的小丑。

　　校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位威震天下的北乔峰现身。

　　等待这场足以震动整个武林的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郭靖望着拥挤的人群，低声道：“若待会儿真起冲突，只怕会伤及无辜。”

　　黄蓉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靖哥哥，别担心。有云前辈在，不会出事的。”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色。

　　“况且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是来揭开真相的。”

　　“只要让所有人知道，全冠清和康敏到底是什么货色，这场闹剧自然就唱不下去了。”

　　郭靖缓缓点头。

　　杨过则踮着脚，不断朝远处张望，满脸兴奋。

　　“乔帮主怎么还没来？”

　　黄药师冷哼一声：“主角总是最后登场。”

　　众人闻言，不由莞尔。

　　唯有云尘静静立于原地，目光落在高台上的全冠清身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风起。

　　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云尘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抹深邃光芒。

　　好戏——

　　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