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的时候,那个一直帮我查资料的朋友忽然没了音讯。
最后一封信是芒种前几天到的,说的是秦简溽卦残文“气下”的释读。之后便再无片纸。我写了两封信去问,都石沉大海。问省城旧书市场的人,说好像出了趟远差,去哪儿不知道。问大学图书馆的老馆员,说他前阵子还来过,翻了一下午的《古音骈字》,走的时候借了一本顾炎武的《音学五书》,之后就没再见。我心里悬着,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朋友是个独来独往的人,没成家,没有固定的同事圈子,一个人在故纸堆里钻了几十年。他要是想沉默,谁也找不到他。
六月初,老秦去省城跑了一趟。不是为了收旧货,是专程去找那个朋友。他带了村里新下来的麦仁和两瓶爹榨的芝麻油,在那间租来的阁楼底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邻居说这人有日子没回来了,门缝里塞的报纸都攒了一摞。
“会不会出事了?”老秦回来以后蹲在石榴树底下,槐木棍横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一团。
“不至于。他以前也这样,有时候钻到什么资料里去了,一两个月不跟人联系。”
“那他吃什么?”
“泡面。他说泡面是文献工作者的标配。”
老秦没有再问,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放心。他这个人对“失联”这件事格外敏感。他年轻时被骗那次,就是对方忽然人间蒸发,把他攒了十年的血汗钱卷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他最怕两件事:一怕人不说话,二怕人忽然不见了。
又等了十来天,夏至都过了,还是没有消息。我决定自己去一趟省城。
朋友住的地方在省城老城墙根下的一条窄巷子里,一个老旧的两层阁楼。楼下是家卖簸箕扫帚的杂货铺,楼上是他在嘈杂市声中辟出来的书斋。我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一个字——“讼”。
是我认得的笔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归藏·齐母经》第六。传本无辞。秦简缺如。存卦名耳。”
他在研究讼卦。而且看纸条的墨迹和纸张翘角的程度,不是近期贴的,少说有一两个月了。也就是说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在这扇门上贴了这个字,然后走了。我把纸条揭下来收好,敲了敲门,没人应。下楼问杂货铺老板,老板说他前阵子半夜走的,背了一个很大的帆布包。
“他说去哪儿了没?”
“没说。就说去找一句话。”
“什么话?”
“好像是‘讼’什么来着。他说有一句话他查了三年没查着,这回非找到不可。就这一句。”
我站在巷子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面,周围吆喝声不断,我却觉得心里发空。三年。他在《归藏》的讼卦上耗了三年。讼卦在传世辑本里只有一个卦名,没有卦辞,没有爻辞。马国翰辑录《齐母经》的时候,从“讼”到后面好几个卦都是空的——李过《西溪易说·原序》只列了卦名。秦简《归藏》里讼卦的简文残缺,卦辞一个字也不剩。所以他手头什么也没有。但他在这一个字上耗了三年。
我在那间阁楼底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从包里翻出讼卦复印件。那一页,只有一行字:“讼。马曰:见《西溪易说》。”下面空空荡荡,没有卦辞,没有爻辞,没有朱笔批注。跟蒙卦是同一类的空卦。但蒙卦的空,还可以拿《周易》来参照——童蒙养正,发蒙启滞。讼卦连参照都难。《周易》的讼卦是讲争讼的,但《归藏》的讼卦是不是也讲争讼?不知道。商易不同于周易,卦名虽同,义理可能完全两样,不能随便套。
我坐在省城嘈杂的市声里看着那张空白的纸页,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朋友花三年追的,不是《归藏》讼卦的卦辞。他是在追讼卦本身——那个卦名背后已经永远消失了的、刻在几千年前某片竹简上的句子。他明知道可能追不到,但还是去了。
老秦蹲在石榴树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讼”字。他说言字旁右边一个公,这个字好认——公开说话就是讼。两边说的话对不上,才有讼。要是一边说的话另一边认了,就讼不起来。所以讼的对立面不是和好,是认。讼,是因为不认。那不认什么呢?不认输,不认错,不认命,不认没有答案。
他说自己跟人讼了半辈子。在集市上跟人争真假,在工地上跟工头争工钱,在旧书摊上跟老板争年份。争来争去,其实不是在争真假对错,是怕自己被人当成傻子。不想被人当傻子,就得争赢。争赢了就证明自己不傻。但这件事本身就很傻。
他想了想,又说:“你那个朋友讼的对象不是我这种人。他跟谁讼?他跟死人讼。跟两个杳无音讯的人。”
两个杳无音讯的人。一个叫人,一个叫天。
我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一直在等人给我答案。等朋友查到《归藏》讼卦的卦辞,等秦简释文公布,等某一天考古发掘挖出一片完整无损的竹简。我就这么干等着,没想过讼的意思也可以是“你自己去找”。
我从朋友门上揭下来的那张纸条,上面那个“讼”字,或许不是他在研究讼卦,而是他从一开始就在跟我对话。他在用一个字告诉我——别等了。这里没有答案。答案在你自己手里。
夏至后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短信,是一封手写的信,用毛笔写在毛边纸上,寄的是挂号。信封上的邮戳是河南安阳,寄信人署名就是那位朋友。
我拆信的时候手在抖。
信不长,三页纸。第一页写着——
“讼卦卦辞,向以为佚。余查秦简释文,简片残甚,唯余一字可辨,作‘言’。传世古籍引《归藏》,有‘讼之言’三字残文,见《北堂书钞》引,然上下文尽失。疑此即讼卦卦辞之遗影。未敢遽定,姑录之以备考。”
第二页也是一段话——
“又,近读《殷墟书契》,见一期卜辞有‘贞:王讼,吉’之文。讼者,争也。王之讼,非与臣讼,非与民讼,乃与天讼也。商王遇事不决,卜以讼天。天不言,以龟兆作答。龟兆裂处,即天之辞。是故讼卦之本义,非人事之诉讼,乃人天之交争也。人问天,天不应。不应则再问。再问不应,则讼。”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迹比前两页潦草——
“来安阳已半月。闻小屯南地有新出甲骨,往观之。或得讼天之事数则,归时与君细论。”
讼天。
我放下信纸,手搁在膝盖上,心跳得怦怦响。他说《归藏》的讼卦本义不在人间,在天上。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诉讼,是人与天之间的争讼。人问天,天不答。不答就问,问而不答再问,这个再三追问的过程就是讼。
他把《周易》讼卦那个“讼,有孚窒惕”的争讼,还原到了更古老的语境——商王用龟甲向天发问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周易》,没有“天行健”,没有“地势坤”,只有一块龟甲和一束蓍草。王跪在宗庙里把要问的事刻在甲骨的背面,然后用火烧灼。骨头裂开了,裂纹就是天的回答。但不是每一次灼烧都会裂,不是每一次裂纹都清晰可辨。有时候连烧三次都不裂——天不应。天不应就是“窒”——问不通。问不通怎么办?只能再问。再问就是“讼”。不是跟天吵架,是持续不放弃地追问。
我从头反复读那几页信。读到第三遍,忽然注意到他提到《北堂书钞》引文里那三个残字——“讼之言”。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讼卦的言辞是某某”,一种是“争辩的语言”。他倾向于前者。但我在想,“言”字旁边还有一个“之”字——讼之言。讼的语言。争辩的话语本身。
如果《归藏》讼卦的卦辞真是“讼之言”,那它跟《初经》第一卦“初乾:其争言”就是首尾呼应。《初经》从“争言”开始,《齐母经》第六卦是“讼之言”。同样的一个字——言。争言是开头,讼之言是中途的纠问。人先学会了争辩,然后从争辩中学会了追问,又从追问中学会了等待,从等待中学会了沉默。这样看来,讼卦就不是一个孤立的空卦,它是整部《归藏》的一个枢纽。乾卦教人说话,讼卦教人追问。能追问的人,才能进入更深的理解。
但这个猜想没有证据。那三个字的残文太短了,短到无法判断它究竟是卦辞还是古人的批语。朋友在信里只说“疑即讼卦卦辞之遗影”,他自己也不确定。
几天后老秦来了。他听我念完那封信,在石榴树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这个讼跟你以前讲的乾卦不一样。乾卦是‘其争言’,争是学说话,是想被别人看见。讼不是为了被人看见,讼是为了找答案。不是为了赢。为了赢的讼是小讼,为了找答案的讼才是大讼。”
老秦拄着棍子,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幽幽地说,他觉得他自己一辈子都没到大讼。他争的都是小讼——争真假、争价钱。他从来没跟天讼过。不敢,因为天从来不回答。你跟它说话它不理你,你就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就停了。他停了,但他朋友没停,所以朋友比他走得远。
那个朋友为了找一句话,独自去了安阳。他现在大概坐在小屯南地的发掘现场边上,手里捧着一片新出土的甲骨,在上面寻找裂纹的走向。他讼了几千年以前的天。天没有回答他,但他还在问。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讼”字——老秦用树枝画的那一个。言字旁,右边一个公。公开的言语。不对天隐瞒,也不对自己隐瞒。把最根本的困惑公开摆出来,不藏拙,不装懂,不绕弯子。这就是讼。讼的人,坦白承认自己不懂。但讼不是认输,它是认不懂。认不懂和认输,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小暑前后,我又写了一封信,寄到安阳。信里我说了他的考据对我是怎样深刻的触动,末了说——不管讼卦的卦辞能不能找全,我都在这里等他回来。如果找到了,我们一起读;如果找不到,我们一起讼。
信寄出去以后,我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都会对着那页空白有一个习惯性的念头。
到第十天,他没有回信,但托人捎来一句话,就写在半张烟盒纸上。笔迹很潦草,大概是在田野现场临时写的——
“讼者,言公也。言公者,以直心问天也。”
我把这半张烟盒纸夹进讼卦那一页的复印件里。跟蒙卦不同,蒙卦的空白是彻底的沉默。讼卦的空白上,现在有了一行字。那是我这个朋友追了三年,用脚跑在殷墟故地上,从几千年前的龟甲裂纹里硬生生问出来的。
七月半,天气热到了顶点。一天傍晚,爹坐在门槛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播的是新闻,说殷墟考古最近出了一批新发现的甲骨。爹平时不听这种新闻,但这回他没有换台,听完以后说:“那个地方,离咱们这儿多远?”
“几百里地。”
他点了点头。“不算远。你那个朋友在那儿?”
“嗯。”
他把收音机关了,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这人跟你一样犟。”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讼是好事。肯讼的人少。大多数人不肯讼,吃个哑巴亏,吞下去烂在肚子里算了。肯讼的人是还信着点什么。不信就吞了。信才讼。”
那天晚上,老秦自己烧了几个菜端到院子里来吃。吃完他把那幅“其言语敦”从驾驶座后面的相框拆下来擦了擦玻璃,说他打算在“其言语敦”旁边再裱一个字。“讼”——就挂在旧的那幅旁边。言敦是说话实在,讼是追问不休。一个是兑卦,一个是讼卦。兑卦在《初经》里,讼卦在《齐母经》里,隔了几千年,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东西。兑卦的敦言是陈述,讼卦的追问是诘问。陈述让人信你,诘问让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两者同根——同归于对语言的认真。
我立在院门口,目送他拄着槐木棍慢慢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的膝盖大概这辈子都好不全了,但他走路的样子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更稳了。以前他是小跑,现在是慢走。小跑的人追货,慢走的人追答案。追货是乾卦,追答案是讼卦。他从乾卦一路走到了讼卦。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给朋友写信,写了满满三页。我没有再问他讼卦的卦辞有没有找到,我只告诉他这一年多里老秦拄着棍子把《归藏》从乾卦走到了讼卦,爹说肯讼的人信着点什么,老冯坐在石头上等雨,井水涨满了又浅了,石榴结了又被鸟吃掉了。我把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写给他,是因为我想告诉他——你讼天讼了三年,我们在村里也在讼。我们讼的不是甲骨,是日子。日子不好讼,因为它从来不直接回答你。但日子会给线索。
信写完后我没有封口,把它压在讼卦的那页复印件上面。万一他哪天忽然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封信。万一他不回来,这封信就留在我这里,也是我给自己这场追问的一份底稿。
八月初,暑热稍退。我在院子里翻晒那几本手抄本,忽然想起有一回那个无名批注者在某页书眉上写过一句话,出现了一个“讼”字。我当时没留意,现在想起来浑身一个激灵。我翻遍了整摞手稿,终于找到了。不在《齐母经》部分,是在《初经》的最后一页背面,斜斜地写着一行极淡的铅笔字。不是朱笔,不是钢笔,是最普通的铅笔,淡得几乎看不见——
“八纯终而六十四始。始则屯,屯则蒙,蒙则溽,溽则讼。讼者,人天交语也。人语天,天不语。不语而人不弃其语,是谓归藏。”
天不回答,但人不放弃追问。这就是归藏。把问题藏进心里,藏进日子里,藏进一代又一代人的追问里。天可以不回答,但人不能不问。因为追问本身,就是人活着的证据。
我拿着那页手稿走到院子里。月亮快要圆了,银白的光铺在井沿上,石榴树的影子浓重地投在地上。远处隐隐传来河水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边打水,发现井沿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朵小蘑菇,菌盖雪白,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绒毛。没人种它,没人浇水,它自己从石头缝里冒了出来。老冯来看过,说这是好兆头——石头里长出活物,说明水脉旺。
老秦拄着棍子也来了。他蹲下来看了半天,说这颗蘑菇比他在省城旧货市场见过的任何一件古董都好看。我问为什么,他说古董是死的,蘑菇是活的。死的不能讼,活的能讼。蘑菇从石头缝里往外顶的时候,那石头就是天。蘑菇讼赢了,石头让了路。
老秦的意思我明白。讼不是一定要有个胜负,讼是生命对阻碍的本能回应。种子破土是讼,蘑菇顶石是讼,膝盖瘸了还拄着棍子走路也是讼。讼不是乾卦那种大声争辩,讼是沉默的、持续的、永不放弃的用力。那种力不大,但是长,长到可以穿过石头。这就是讼的本义。不是嘴上的争辩,是生命对命运的诘问。我问你,你不答。你不答也没关系,我继续长。我长出来就是我的回答。
我把那本《齐母经》讼卦的那一页翻开,在朋友寄来的“讼者,言公也”那张烟盒纸下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字:“讼者,生之不屈也。”
那天下午,爹去地里拔了一筐新花生回来,坐在门槛上剥。他剥花生的手很慢,花生壳在指间裂开,发出细密的脆响。老秦坐在石榴树下擦收音机,收音机里沙沙地响着一首老歌。老冯拄着木棍慢慢走到井边,低头看了半晌那朵蘑菇,没说话,又慢慢走了回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三个人。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活成了《归藏》的注脚。但他们确实是的。爹用沉默注了坤卦,老冯用石头注了艮卦,老秦用膝盖注了坎卦和屯卦,现在又准备用余生注讼卦。讼卦的卦辞至今没有找到,传世辑本里它只是一个名字。但它在老秦拄着棍子走过的每一步路里,在朋友踏进殷墟的每一个脚印里,在那朵从井沿石缝里顶出来的白蘑菇里。它不是经文,它是活着的人替古人写下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