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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离监监

龟藏散说 键指键行 8552 2026-05-29 10:24

  腊月里,村东头的老井忽然不出水了。

  那口井打在山脚下,传说是道光年间挖的,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口的条石被井绳磨出好几道深深的凹槽。一个村子百来口人,吃水全靠它。不出水的那天早晨,是刘婶先发现的。她天不亮去打水,轱辘放下去摇了半天,只听见铁桶磕在石头上的空响。她把轱辘摇上来,桶底只有一捧黄泥汤。

  到了中午,半个村子的人都围在井边。有人探头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拿手电筒往下照,只见井底裂了一道巴掌宽的口子,像一张干渴的嘴。

  “这井死了。”村里的老石匠蹲在井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叫死了?”

  “水脉断了。打多少年都没断过,今年断了。”老石匠磕了磕烟袋锅子,“天太旱。从秋分到现在,一滴雨没下过。”

  他说的没错。整个秋天没下一场透雨。冬天来了也只见了一场薄雪。地里的土干得发白,踩上去像踩在瓦片上。河水退下去一大截,芦苇荡里的淤泥都晒裂了。井是第一个受不了的。山上的水脉干了,山脚下的井就只能张着嘴等。

  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得很难熬了。吃水得去三里地外村的大口井挑水。那口井也浅了,但好歹还能打上水来。每天早晨天不亮,村里的扁担声就此起彼伏。挑一担水来回六里地,一桶水洗脸做饭要精打细算地用一天。

  爹的腰刚刚好了一些,挑不了重担。这活自然落到了我身上。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着两个铁皮桶走三里地去挑水。天亮之前的路黑得很,只能借着星光认路。土路坑坑洼洼的,桶里的水一路晃荡,走到家门口能洒掉小半桶。来回三趟,才够一天用的。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了,再磨破。扁担压在痂上,疼得钻心。但疼也得挑,不挑就没水喝。

  挑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在井边碰见了老冯。

  他也来挑水。八十多岁的人,挑着两只小木桶,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蓝布褂子在晨光里晃荡,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冯爷爷,您怎么也来挑水?”

  “家里没水了。”

  “您这年纪了,让人帮您挑不行吗?”

  “谁帮?村里家家户户都缺水。我一个老头子,能走能动,不麻烦人。”

  他弯腰从井里提水。那口井的水面已经很低了,井绳放到底才勉强能没掉桶身。他提水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全凸起来,但手不抖。

  “人哪,越是没水,越得省着力气。”他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急着挑,一桶水洒半桶。慢慢走,到家还是一满桶。”

  我听了没说话。他说的是一个八十多岁老人挑水的窍门,但好像又不止是窍门。

  那天挑完第三趟水,我已经累得不想动了。坐在门槛上喘气,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爹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水递给我。那碗水清亮亮的,碗底沉着几粒白色的水垢。我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他。

  “今天不挑了。”他说。

  “明天还得挑。”

  “明天再挑明天的。”

  这句话很平常,但我听着却觉得有道理。今天的水够用了,就不用再想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对付。

  晚上我躺在炕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睡不着,又翻出那摞手稿来看。

  翻到第六页。这页保存得比前面几页都好,虫蛀很少,字迹清晰。开头一行写的是——

  “初离。干宝《周礼注》、朱震《易丛说》。离监监。”

  下面有马国翰的小字辑校:出自《西溪易说》、《启蒙翼传》。王宁的按语很简短:秦简本作“丽”。

  离。监监。

  “离”是火,是光明。“监”字在古代通“鉴”,是镜子。“监监”叠用,是极亮、极明的样子。“离监监”——光明灿烂,像火焰一样明亮。

  这就是《归藏·初经》的第六卦。在天(乾)、地(坤)、山(艮)、泽(兑)、水(坎)之后,是火(离)。火是光。深水之后是火光,险陷之后是光亮。

  可为什么是“监监”?为什么火的形容要跟镜子连在一起?

  我继续往下看那页朱笔批注。这一页的批注比前面任何一页都要克制,只有短短几行——

  “离为火,火有光。光之用,不在照物,在照己。监者,镜也。镜之用,不在观人,在观己。故曰‘离监监’者,以火为镜,自照其心也。”

  下面还有一行被水渍晕开的字,几乎是斜着写在纸边上的——

  “人处坎陷,但求出水。既出坎陷,当求见光。见光而后能自见。自见者,明之始也。”

  我放下手稿,躺在炕上反复咀嚼这两段话。

  “光之用,不在照物,在照己。”

  火发出来的光,最大的用处不是照亮别的东西,是照亮自己。镜子最大的用处不是照别人,是照自己。“离监监”——火光亮起来,不是为了让你看清别人,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

  坎卦是深水,是困境。人在困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但一旦从困境里出来了呢?光就亮起来了。光一亮,人首先看见的不是别的东西,是自己的样子。被水泡过的样子,被苦浸过的样子,在黑暗里挣扎过的样子。那个样子不好看,但它是真的。看见那个真实的样子,就是“明”的开始。

  这就是离卦的意义。

  深水之后,必有火光。

  但火光照亮的,首先是你自己。

  天亮以后我去挑水,发现井边比往常更热闹了。

  村东的老井干了一个星期以后,村里人自发组织起来,决定淘井。老石匠说,井底那道裂缝也许只是被泥沙堵住了,把泥沙清干净,说不定水脉还能通。于是村里的青壮年男人都来了,六七个人,带着铁锹、麻绳、竹筐。我也在其中。

  淘井是件险活。井太深,人得绑着绳子吊下去,在井底一锹一锹地挖。井口的人看着绳子的抖动来判断下面的人是否安全。老石匠在井口坐镇指挥,他年纪太大了下不了井,但经验最多。

  “下井的人不能说话太大声。井底下空气薄,说话耗气。”他蹲在井边,手里攥着总绳的一头,“绳抖一下是继续放绳,抖两下是往上提,抖三下是有急事,赶紧拉。记住了?”

  我们都说记住了。第一个下去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大壮,在工地干过架子工,不怕高也不怕深。他绑好绳子,冲大家挥挥手就下去了。轱辘吱呀吱呀地转了有一分多钟才到底。绳子不动了,过一会儿抖了一下——这是信号,开始挖了。

  井口的人们轮流摇轱辘往上提泥。一筐一筐的黑泥从井底被拉上来,堆在井边,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土山。泥里夹杂着烂树叶、碎瓦片,还有生锈的铁丝和一只泡烂了的胶鞋。老石匠蹲在泥堆旁,用手扒拉着这些杂物,看有没有水迹。

  “有湿泥了。”他忽然说。

  大家围上去看。那筐拉上来的泥颜色明显比之前深,攥在手里能攥出水来。泥是湿的,说明水脉没有完全断,只是被淤死了。

  “继续挖!”有人喊。

  大壮在井底又挖了半个多钟头。湿泥一筐接一筐地往上拉,到后来泥已经变成了稀泥浆,轱辘摇上来的时候筐底漏得满地都是浑水。老石匠让人找来一把新笤帚,把井口的泥水扫到一边去。

  “有光了。”老石匠忽然说。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下面的人在往上照。”

  我也趴过去看。井底深处,有一小团黄黄的光在摇晃。是大壮的手电筒。那点光从井底照上来,穿过十几丈深的黑暗,看起来像一颗沉在井底的星星。

  “这光亮得好。”老石匠说了一句我不太懂的话。

  大壮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黑泥,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他咧着嘴笑,牙齿在满是泥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通了。”他说。

  井底那道裂缝被淘干净了,水从石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虽然不大,但已经够用了。老石匠说等过了年,山上雪化了,水脉就彻底活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井边,看着井里的水慢慢涨起来。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晚霞,红彤彤的,像一面被烧红的铜镜。我忽然想起那句“离监监”——光明灿烂,像镜子一样明亮。这井水,不就是一面镜子吗?它照着天,照着云,照着趴在井沿上看水的人的脸。人在井水里照见自己,就像火光照见黑暗中的一切。

  “离监监。”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起身回家。井水映出的那面红镜子,在夜色中慢慢暗下去,但不会消失。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又会亮起来。

  夜里我继续翻那本石印本《归藏》。在“初离”那一页的书眉上,钢笔小字又多了一条——

  “离为火,火曰明。明者,鉴也。鉴者,自见也。离继坎后,犹人出陷而得照。照见自己满身泥污,乃知昔日之非。此离之德也。”

  我反复读了几遍。“人出陷而得照”——人从困境里出来,被光照亮。“照见自己满身泥污,乃知昔日之非”——看见自己满身的污泥,才知道以前走过的路哪里不对。

  这不就是“自省”吗?离卦是坎卦之后的第一道光。人从深水里爬出来,身上全是泥。这时候光来了。光不仅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人自己的模样。人看见了自己的泥,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才知道往后该怎么走。

  可现实中,有多少人从困境里爬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照镜子,而是往前跑?他们不回头,不照自己,只是庆幸自己出来了。然后把那些泥巴一直带在身上,带到下一个困境里。

  离卦说:不。出来以后,先照一照自己。看看自己身上的泥。看看自己走过的路。看看自己是怎样从坎陷中爬出来的。这个看,就是“监监”。

  井水通了没几天,老秦又来了。这回他开了一辆三轮摩托,皮卡车大概又坏了。三轮摩托的排气管突突突地响,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他从后斗里搬下一台旧式幻灯机,说是从一个倒闭的中学里收来的。那东西锈迹斑斑,镜头却擦得锃亮。他蹲在井边跟我说话,一边说一边摆弄那台幻灯机。

  “这东西有意思。”他把镜头对准井水,“你看,这不就是一面镜子吗?光的镜子。”

  他说得无心,但这句话忽然打中了我。镜子是一种特殊的东西。你用它照别人,它反射出别人的样子;你用它照自己,它反射出你自己的样子。但它本身什么也不留。照过了,拿开了,它还是那块空白的玻璃。光来它就亮,光走它就暗。它不挽留任何东西,它只是诚实地反映。

  这不就是“离监监”的另一层意思吗?火光照亮一切,但火本身不占有任何东西。镜子照见一切,但镜子本身不留任何影像。真正的光明,是如实照见而不抓取。真正的自省,是诚实地看见而不执着。

  我把这个想法写在手稿的空白处,跟那位无名批注者的朱笔小字并列在一起。

  老秦走后,天气又干了一段时间。井水虽然通了,但出水很慢,还是得省着用。冬至过后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太阳一晒就化了。村里人眼巴巴地盼着大雪,但天就是不遂人愿。

  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井边看水位。他用一根长竹竿探进井里,拔出来看水印子。水印子一天比一天高一点,虽然慢,但在涨。他看了竹竿,点点头,把竹竿靠在井沿上。

  “过了年就好了。”他说。

  “为什么过了年就好了?”

  “雪化了,水脉就活了。”

  他从不着急。水少了就省着用,水多了也不浪费。他对待水的态度,跟对待自己腰病的态度一模一样——不挣扎,不急躁,等它自己好。等水清,等水涨,等雪化。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光亮。在黑暗里等,等久了,光就来了。“离监监”之前,是“为庆身不动”。不动,然后光才会亮。

  除夕那天早上,老冯家的枣树挂满了霜。白霜在日出后慢慢化成了水珠,一颗一颗地挂在光秃秃的枝条上,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树的碎镜子。

  我挑水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的脚边放着一面旧镜子,镜框是铁皮包的,锈得不成样子,但镜面擦得很干净。

  “冯爷爷,你这镜子哪来的?”

  “捡的。”他说。

  “捡个镜子干什么?”

  “照。”他拿起镜子对着太阳晃了一下,一道白光从镜面上弹出去,打在枣树的枝干上,“眼睛花了,看不清东西。但镜子能看清。镜子不老。”

  “镜子不老?”

  “镜子不老。”他重复了一遍,“人老了眼睛花,镜子不花。你给它什么,它还你什么。不多不少。”

  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放在膝盖上。

  “人不如镜子。”他说,“人照东西,添油加醋。镜子不添。美的就是美的,丑的就是丑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把镜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递给我。

  “送你。”

  “这怎么行——”

  “拿着。我一个人用不着。你有书要看,眼睛得好。”他站起身来,把镜子塞到我手里,“人不照镜子,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不看自己的脸,怎么知道脸上的泥?”

  我接过镜子。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因为挑水,脸上溅了泥点子,眉毛上沾着灰,嘴唇干得起了皮。不太体面,但它是真实的。我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从坎陷中刚刚爬出来的人。

  晚上吃过年夜饭,爹在堂屋里点起一堆炭火。山里人家过年讲究烧旺火,火越旺来年越红火。炭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映得满屋子红光。娘活着的时候每年都是她烧火,现在她不在这么多年了,烧火的变成了爹。他用火钳夹了最大的一块炭,放在火堆最中央。

  屋子里暖烘烘的。门窗关着,炭火的热气把窗户上的霜花全烤化了,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火光一照,像一幅水墨画。

  “今年火好。”爹说。

  “怎么看出来的?”

  “火苗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火苗确实直直地往上窜,没有偏,没有晃,像一根通红的柱子。火苗的顶端是蓝色的,底部是橙红色的,中间过渡的地方闪着白色的光。这团火,就是离卦的本相。光明,热烈,不偏不倚。

  “小时候过年,你娘也这么烧火。”爹把火钳架在炉沿上,“她烧了一辈子的火。灶火、炉火、炭火。把火伺候得比人还好。她说火是有眼睛的。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暖你。你把它弄灭了,再点着就费劲了。”

  我静静地听着。爹很少主动提起娘。但今晚是除夕,大概是什么让他想起了那些年的事。

  “有一回冬天,你发高烧。你娘一宿没睡,守着炉子添柴。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你醒了,她靠在炉子边上睡着了。手还搭在火钳上。炉子里的火烧得亮堂堂的。我起来看见她那样,心想,人就是一堆火。烧完了就没了。但烧着的时候,能把周围的东西都照亮。”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火光。

  “你娘就是一堆好火。”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去灶房端饺子。

  我坐在火堆边,拿着老冯给我的那面旧镜子,对着火光看。镜子里的火焰在跳动,一亮一亮的。镜子和火,两种发光的东西碰到一起,反而都不刺眼了。镜子里的火,比真实的火要柔和一些,像是被时间过滤过一样。

  这就是“监监”。不是刺眼的、让你睁不开眼的光,是经过镜子反射之后变得可以直视的光。真正的光明不是让你睁不开眼,而是让你看清楚。

  守岁守到下半夜,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给他披了件棉袄,把炭火拨旺了一些。

  外面的鞭炮声零零落落的,远处的村庄偶尔有一两响,大概是哪家的孩子守不住了要放几个炮提神。河对岸的灯光早就熄了,老冯家的窗户也黑了。只有这屋里的炭火还亮着。

  我重新翻开手稿,翻到前几卦的经文。初乾“其争言”,初坤“荣荦之华”,初艮“徼徼鸣狐”,初兑“其言语敦”,初荦“为庆身不动”。初离“离监监”。这六句话,我断断续续地想了半年多。从天开始,落地,过山,涉泽,沉水,最后见火。从争辩开始,经过沉默、停顿、敦言、不动,最后到自省。

  这好像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争着说话,碰了壁就沉默,沉默之后在某个边界上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然后学会了说厚道的话,然后学会了以劳苦为庆、以不动为智,最后——最后火光亮起来,照亮所有走过的路。离卦是第六卦,不是终点,但已经是归途上最重要的一个节点了。它是光明,是镜子,是自省。是一个人从坎陷中爬出来之后,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

  初一清早,雪化了以后,井里的水果然涨了起来。老石匠来看过,说水脉已经通了,等到春天山上的雪全化了,这口井又能灌得满满当当。村里人放心了,陆陆续续回家过年。井边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我挑水的时候在井边蹲了一会儿,扒着井沿往里看。水面已经涨到一丈以下了,清幽幽的,映着早晨的蓝天和井口探头探脑的我。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波纹过后,水面恢复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玻璃。

  我又看见了那句话——“离监监”。这井水就是一面鉴。鉴天、鉴云、鉴人。人往井边一站,水就把你的脸还给你。不添油,不加醋。你笑它就笑,你愁它就愁。你不看它,它也不看你。它只是一面水做的镜子。

  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爹在灶房煮饺子。初一的饺子,昨晚包好的,羊肉馅,肥瘦相间。饺子在锅里上下翻滚,白胖胖的,蒸汽咕嘟咕嘟地往上升。灶膛里的火还旺着,火光映在灶台的白瓷砖上,一片暖洋洋的橙色。

  “火好。”爹说了一句。

  “嗯。”

  饺子煮好了,他捞了两碗。我们就着醋和蒜泥吃。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半天。窗外又飘起了小雪。雪花细得像盐末子,歪歪斜斜地落,落到地上就化了。

  “这雪下不大。”他看了一眼窗外。

  “下不大也是雪。”

  “也是雪。”他点点头。

  我们继续吃饺子。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在通风口的气流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初五晚上,老秦忽然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很兴奋。“兄弟,我在省城图书馆查了本新书,一条一条跟你说!《归藏》里‘离监监’的‘监’字,在甲骨文里画的是一个人跪在水盆边上低头看自己的倒影!不是后来的镜子!是看水里的倒影!”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心跳得怦怦响。跪在水盆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那就是“自鉴”——以水为镜,看见自己。那是最古老的自省方式,在有金属镜子之前就有了。人在平静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那就是最早的觉悟。

  老秦还在电话那头嚷嚷。他说他还查到一个解释,“明者,鉴也。鉴者,自见也。”就是火最大的用处不是照亮别人,是照亮自己;镜子最大的用处不是照别人,是照自己。我告诉他我在手稿的批注里也看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没有月亮,但星光很亮。石榴树的枯枝在星光里伸向天空。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是深沉的寂静。

  炭火熄了,灶膛冷了,井水却还温着。水面上映着星光,星星点点的,像一面镶了宝石的深蓝绸缎。一切的劳苦、沉陷、等待,如今都沉积在水底,而水面上亮起了光。

  我回到屋里,把所有的书和手稿收好。在合上那册手抄本之前,我在“初离”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注——

  “火曰明,水曰鉴。鉴者自见,明者自知。”

  写完之后我把笔搁下。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又是新的一天。

  初六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井水涨到了井口往下两米的位置。老石匠来看过,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涨满了。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爹,他点点头,端着他的瓢去给辣椒浇水。

  那棵辣椒在破筐里又发了几根新枝,虽然还是冬天,但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苞。他浇完水,把瓢挂在井沿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太阳底下。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

  我忽然蹲下来,从井里打了一盆水端过去。

  “爹,你看看。”

  “看什么?”

  “看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水。水平如镜,映着他的脸。那张被岁月揉皱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盆里搅了一下,水波荡开,倒影碎了。等水波平复,倒影又重新聚拢起来。

  “水清得很。”他说。

  “嗯。”

  他又搅了一下,又等它平复。反复了几次,忽然笑了。

  “这水,”他说,“你动它,它也动。你不动它,它就照你。跟人一样。”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盆水。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水面金光闪闪。这就是“离监监”。火焰照亮黑暗,水镜映照容颜。火和水,两种发光的方式,都是让你看见——看见自己,看见真实,看见从坎陷中爬出来之后身上还带着的泥巴,然后把它们洗干净。洗干净了,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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