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时，泉城特管局六楼舆情监控室里的空调已经开足马力了。网红局长林小葵坐在办公桌上一边品着速溶咖啡一边用电脑进行工作。

　　林小葵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对面墙上几乎占满整面墙的曲面屏。

　　屏幕被分成十六块，每一块都在滚动不同的数据流，即微博热搜榜、短视频平台热度指数、论坛讨论量统计、关键词云图等等。彩色瀑布一样地从房间四周流淌下来，把整个房间的光影都搅动起来。

　　八名工作人员在三排弧形操作台上工作，其中有三个人戴着眼镜，眼镜前面有一个半透明的装置，装置发出微弱的蓝光，这个蓝光是分析员专用的仪器，可以读取数据流中情绪倾向和传播路径。另外五个就是一般的工作人员，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打字，不时地低声交谈。

　　“林局，”主管分析员，年龄在三十多岁左右，男，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撸到小臂处，左手腕上别着一只特别的手表，表盘上没有指针，一直跳动着数字和波形图。

　　林小葵认识他，情报处二级情报分析能力者老周。能力是“信息流感知”，可以同时追踪上百个信息源的传播轨迹和情绪波动，特管局内部称为“人形舆情雷达”。

　　“周主任，”林小葵蹦跳着走到他的工位旁，娃娃脸上带着点焦虑，“数据怎么样呀？””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主屏幕中间区域立刻被放大占据了曲面屏的三分之一。

　　那是一张动态图表。

　　蓝色曲线是“飞天女神”话题全网播放量曲线，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上升，到晚上八点达到第一个峰值——三千万。然后短暂回落，凌晨两点又开始上涨，目前已经突破八千万大关，还在以每分钟十几万的速度增长。

　　红色柱状图是热搜排名，“飞天女神”稳居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念着一份天气预报一样说，“截止到十分钟前，赵圆直播录屏的全网播放量为八千万两百万，相关话题讨论量破亿。”

　　“这个事件本身其实并不复杂，能力既不强大也不罕见。会产生巨量的舆情，主要是因为事件的发生时，正巧正在直播。这种直播展现的觉醒过程，还是非常少见的。”

　　他切换到一个新的界面，是实时评论区情绪分析图。

　　屏幕左侧是惊叹派，占总人数的52%。关键词云图中出现了“真实能力者”、“太酷了”、“我也想觉醒”、“新时代来了”等词语，颜色为明亮的橙黄色。

　　右侧是质疑派，占总人数的48%。关键词为“特效炒作”、“剧本”、“政府宣传”、“博眼球”，颜色为偏冷的蓝紫色。

　　两条颜色完全不同、在屏幕中央相互对峙、碰撞、融合在一起的河流。

　　评论两极分化，老周推了推眼镜，“一半人认为这次能力觉醒是真实存在的，另一半人认为这是特效的炒作。有趣的是，两方论据都十分充分，前者举出过去三年公开报道的三十七个能力者案例，后者找出了三个特效团队的分析视频，逐帧“证明”这是后期制作。”

　　林小葵看这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挠了挠头。她今天没有扎高马尾，头发随便披到肩上，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左手腕上挂着那一块超酷帅的电子手表，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哇，这热度……”她小声嘀咕，“压不下去吧？”

　　“陆局长有要求。”老周又切换到一份加密通讯记录，发件人署名陆清峦，时间戳为昨晚11点。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不压，正常引导。使“飞天女神”热度自然消退，比强行删热搜更有效。】

　　林小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他真这么说？”

　　老周关闭了界面，“陆局长的意思就是，强行压制反而会引起逆反心理，不如顺势引导。事实上……”

　　他又调出了一组数据，即过去二十四小时政府官方账号的互动情况。

　　“——从昨晚开始，“华夏特管局”、“能力者登记中心”、“安全使用能力指南”等账号的粉丝数量增加了120%，相关的科普视频播放量也超过了五千万。评论区的主要意见是“依法登记、安全使用”，负面言论只占到不到15%的比例。”

　　林小葵眨了眨眼。

　　她马上想到昨天在餐厅现场陆清峦提出的“找几个信得过的公众号鲁齐晚报、新黄河等进来看看报道”的想法，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不是应急处理，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舆论引导方案。

　　“所以我们现在……”她转头看向老周。

　　“什么都不用做，只须保持监测，防止恶性谣言的传播即可。热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失，在这期间公众的关注点就会被新的热点所取代——从历史数据中可知，此类突发性能力觉醒事件的社会讨论周期平均为四点七天。”

　　他说得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林小葵突然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那种冷静。她还是会被每个数字的心跳加速所影响，会被每条负面评论而皱眉，也会因为任何一次舆论失控而提前焦虑。

　　但是，这也可能是陆清峦把她放在泉城局长位置上的原因。

　　一线需要有人保持这种“不冷静”。

　　明白之后，她深呼吸一口气，“那么按照陆局的指示来办。有任何异常立即通知我。”

　　老周点头，重新坐回到工位上，眼睛又转到了屏幕上不断流动的数据流上。

　　林小葵转身离开监控室。

　　玻璃门合拢之后，把所有的光亮、敲击声都挡在了后面。走廊安静，除了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外没有其它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

　　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