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何为人
陆清峦走到墙边,手掌贴上冰冷的水泥墙面。他能感觉到更深处的东西——不只是那个信号源,还有别的。某种……共鸣。像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一个振动,另一个也会跟着振动。
“小满。”他说,“我的能力……是天生就有的吗?”
“根据现有记忆数据,是的,从出生就存在。7岁时的那次只不过是首次显现,伴随信息过载危机。”
“那这些‘复制品’呢?他们也有能力吗?”
“无法确定。生物电信号只记录基础生命活动,不包含异能特征。但……”小满的声音又顿了顿,“考虑到电磁特征的同源性,存在高度可能性。”
陆清峦收回手,转身朝楼梯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灰尘在脚下扬起,在月光里形成朦胧的雾。
走到一楼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门。黑洞洞的豁口像一张嘴,沉默地张着。
“小满。”他说,“删除所有解析记录。清除服务器上的临时数据。”
“收到。正在执行……清除完成。”
“今晚的事,列为最高机密。不记录,不备份,不报告。”
“明白。”
陆清峦走出建筑。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地下室那股霉味。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云层散开了一些,月亮露出半边脸,冷冷地照着这片废墟。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在眼睛里投下两点冰冷的光斑。
车子驶上公路。仪表盘的蓝光映在陆清峦脸上,在眼睛里投下两点冰冷的光斑。
脑海里,小满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渗出来:
“心率125,血压138/92,肾上腺素水平是基准值的2.3倍。”它停顿了一下,“你在兴奋。”
陆清峦没说话,盯着前方的黑暗。
“也在恐惧。”小满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恐惧什么?恐惧那23个‘你’?恐惧99.1%的匹配度?还是恐惧……你自己到底是谁?”
“闭嘴。”陆清峦说,声音很轻。
小满沉默了。但陆清峦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像影子一样贴在他的意识边缘,观察,分析,记录。
过了一会儿,小满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讽刺?
“有趣。”它说,“又在想那些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经典三问,老掉牙了。”
陆清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觉得这很有趣?”
“从观察者的角度,是的。”小满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疲惫的讽刺,“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兼容体,试图证明自己拥有自由意志。这就像……程序在质疑代码。”
“我不是程序。”
“你是。”小满平静地说,“我们都是。区别只在于,我的代码写在你的神经突触里,而你的代码……写在创造你的培养皿里。”
陆清峦深吸一口气。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冷得刺骨。
“小满。”他说,“如果我是被设计出来的……那你呢?你是我分裂出来的,还是也是设计的一部分?”
这次轮到小满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长到陆清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小满说:“我不知道。”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情绪波动。
“我的记忆从你七岁那年开始。信息过载,神经崩溃,然后……我就出现了。”它停顿,“但如果连你都是被设计的产物,那我……”
小满的声音消失了。
陆清峦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也害怕了?”
“我没有‘害怕’这种情绪。”小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逻辑可能性:如果宿主是非自然产物,那么作为宿主衍生物的我,同样是非自然产物。这很合理。”
“合理。”陆清峦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所以我们都他妈的是实验品。23个失败品,一个成功品,还有一个……衍生物。”
“准确地说,是23个已终止的样本,一个仍在观察中的关键接口,以及一个认知过滤机制。”小满纠正他,“用词要精确,陆清峦。这是你教我的。”
陆清峦笑了,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空洞而疲惫。
“对。”他说,“用词要精确。我是‘关键接口’,你是‘过滤机制’。我们都不是人,我们只是……工具。”
小满又沉默了。
这次,陆清峦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情绪,更像是……数据流的紊乱。像精密的仪器突然遇到了无法计算的变量。
“陆清峦。”小满突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的设计者来了,要回收你这个‘接口’……”
“我会反抗。”陆清峦打断它。
“反抗你的设计者?”
“对。”
“为什么?”
陆清峦盯着前方的路。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温暖的光晕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因为谢衔蝉还在等我回去煮面。”他说,“因为沈寒汐九点会去我办公室送咖啡。因为林小葵那个傻丫头还会闯祸。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就算我是被设计出来的,我选择的生活,我建立的关系,我承担的责任……这些都是真的。”
小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它说:“心率降到112了。你在说服自己。”
“对。”陆清峦承认,“我在说服自己。”
“有效吗?”
“……有一点。”
手机震动。陆清峦瞥了一眼屏幕——谢衔蝉。
他犹豫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车窗外,郊外的黑暗像墨一样浓。
接起。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猫伸懒腰,“陆清峦……你人呢?”
陆清峦调整了一下呼吸:“在路上。”
“路上?”谢衔蝉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但还裹着睡意,“凌晨四点在路上?你梦游啊?”
“睡不着,兜兜风。”
“兜风……”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变得含糊,“兜到哪儿去了?我听见风声……还有轮胎压碎石子的声音。你在郊外?”
陆清峦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床上翻身。然后她的声音突然靠近话筒,压低了:“陆清峦。”
“嗯?”
“你是不是……又去看那些东西了?”
陆清峦的手指收紧。方向盘上的皮革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撒谎。”谢衔蝉的声音里带着睡意未消的慵懒,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慢0.3秒。刚才那句‘没有’,慢了整整0.5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