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在哪家在哪
陆清峦笑了:“谢局长连这都计算?”
“不然呢?”她也笑,笑声低低的,带着气声,“你以为我每天跟你睡一张床是白睡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话里她平稳的呼吸声,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
“陆清峦。”她又叫他,这次声音软下来,像融化的糖,“回来吧。我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梦见你跑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一睁眼你就不在。毯子倒是盖得好好的,饺子碗也洗了……你说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跑出去,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陆清峦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睡袍的领口滑到锁骨下面。她会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虚空。
“谢衔蝉。”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陆清峦顿了顿,喉结滚动,“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长到陆清峦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谢衔蝉说:“陆清峦。”
“嗯?”
“你是不是又看什么哲学书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毒舌,带着熟悉的嘲讽,“大半夜的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脑子进水了就倒出来,别憋着发酵。”
陆清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可能吧。”
“赶紧回来。”她的命令里带着撒娇的尾音,“我饿了。这次是真的。”
“冰箱里还有饺子。”
“不要饺子。”她顿了顿,“要你回来煮面。要加两个蛋,葱花切细点,汤要清不要油。”
陆清峦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分。
“好。”他说,“半小时。”
“迟到就没后续了。”
“知道了。”
“还有,”她补充,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路上小心。”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那片光亮。
但脑海里,那个问题还在回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怎么办?
而更深处的某个地方,小满的声音轻轻响起,像自言自语:
“她不会发现的。只要你继续伪装下去。”
陆清峦盯着前方的路,没说话。
伪装。是的,他一直在伪装——伪装成正常人,伪装成好局长,伪装成……人类。
但今晚之后,他还能伪装多久?
车子驶进市区,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像囚笼,又像保护。
陆清峦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他得回去煮面。
给一个等他回家的女人煮面。
这大概就是……他还能继续伪装下去的理由。
至少今晚是。
凌晨四点四十,陆清峦回到谢衔蝉的公寓。
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谢衔蝉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个空碗和两双筷子。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素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但眼睛很亮。
“迟到了十分钟。”她说,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路上堵车。”陆清峦脱掉外套,走进厨房。
“凌晨四点堵车?”谢衔蝉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你当我三岁?”
陆清峦打开冰箱找食材:“凌晨也有夜班车。”
“胡扯。”
陆清峦没接话,开始烧水,切葱花,打鸡蛋。刀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谢衔蝉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在他背上停留,然后移开,然后又移回来。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陆清峦。”她突然说。
“嗯?”
“你身上有味道。”
陆清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刀停在半空,葱花从刀锋上滑落。
“什么味道?”他问,声音平静。
“灰尘的味道。”谢衔蝉走过来,从他身后靠近,鼻子轻轻嗅了嗅,“还有……消毒水。很淡,但还在。”
她停顿了一下。
“你去医院了?”
“没有。”
“那去哪儿了?”
陆清峦转身,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疲惫,紧绷,眼睛里布满血丝。
“谢衔蝉。”他说,声音很轻,“别问了。”
谢衔蝉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再移回眼睛。像在读取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后退一步,抱起手臂:“行,不问。”
她转身走回餐桌旁坐下,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陆清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像细针扎进去,不疼,但酸涩。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陆清峦下面条,打蛋花,撒葱花。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食物的香气,温暖而踏实,像某种脆弱的庇护。
他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在谢衔蝉对面坐下。谢衔蝉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的寂静被早班车的引擎声打破。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吃到一半,谢衔蝉突然放下筷子。
“陆清峦。”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嗯?”
“不管你去哪儿了,不管你在做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记得回来。”
陆清峦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筷子在指间微微颤抖。
“我会的。”他说。
谢衔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筷子:“面还行。就是盐放少了。”
“下次多放点。”
“嗯。”
她低头继续吃面,但陆清峦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像蝴蝶的翅膀,脆弱而美丽。
“天亮了。”她说。
“嗯。”
“你可以回去上班了。沈寒汐去你办公室送咖啡发下你人不在,又该找我兴师问罪了。”
陆清峦擦干手,走到她身边:“你呢?不去上班?”
“我再睡会儿。”谢衔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上午没会,我要翘班!总不能你这个正职一天到晚浑水摸鱼,我这个副职天天累死累活,老娘今天也要摸鱼。”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你……路上小心。”
“知道。”
谢衔蝉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陆清峦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离开。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谢衔蝉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仪表盘的蓝光再次亮起,照亮他疲惫的脸。
脑海里,小满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在担心你。”
“我知道。”
“你该告诉她。”
“不能。”
“为什么?”
陆清峦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如果连她都开始怕我,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把城市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陆清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就像那些沉睡在地下室的23个“他”,就像那个99.1%的匹配度,就像那个问题——
他到底是谁?
而更可怕的问题是——
他还能假装自己是谁,假装多久?
车子在晨光中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华北局大楼的某个办公室里,沈寒汐已经开始一个称职秘书的准备工作。
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