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已经擦黑。

　　华北局十一楼的走廊里，日光灯已经自动亮起，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走廊尽头，两个身影从电梯方向快步走过来。

　　林小葵走在左边，手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的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刚才在路上整理的笔记——荧光笔的绿色和黄色在屏幕上交错闪烁。她嘴里还在碎碎念：“那个地址，我已经查了地图，在市区偏西的位置，距离高速出口大概四公里——对了小师娘，您说那两个人会不会是——”

　　“到了。”

　　谢衔蝉打断她，脚步没有减速。

　　她直接走到陆清峦办公室门口，抬手——

　　没有敲门。

　　门把手被按下，门被直接推开。

　　门内的画面，在打开的瞬间，像一帧被按下暂停的电影画面。

　　办公室里，日光灯亮着。

　　陆清峦坐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侧向左边。

　　沈寒汐站在办公桌侧面那张转角位置，此刻她正伸出手，身体侧倾，越过陆清峦的面前去够他右手边那沓文件。

　　因为角度的原因，她的身体几乎靠在陆清峦的肩上。

　　她的发丝垂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画面持续了大约两秒。

　　谢衔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定格。

　　然后她笑了。

　　嘴角上扬，弧度精确——但眼睛没有笑意，目光像两枚锋锐的钢针，在陆清峦和沈寒汐之间平稳地切换。

　　“哟，陆局长这边挺热闹的。”

　　声音不大，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

　　“我跟小葵在外面跑了一天腿，您在这儿——”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沈寒汐身上缓缓滑到陆清峦脸上，然后才把那两个字吐出来：

　　“——加班呢？”

　　“加班“咬得不不轻不重，但尾音上挑了一下——像是问句，又像是反问，卡在两者之间，刚好让人没法接。

　　陆清峦抬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被撞见的不是他和另一个女人在黄昏的办公室里靠近的场面。

　　“回来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自然。

　　“查到什么了？”

　　选择性忽略，这一招他用得炉火纯青。

　　沈寒汐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起身了——动作自然，不慌不忙，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后又流畅恢复运行的精密仪器。她坐直身体，伸手拢了一下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顺势整理了一下桌上刚分好的文件堆。

　　她抬头，面无波澜。

　　“谢局长辛苦了。”

　　声音平静，礼貌。不多一分热情，不少一分尊重。

　　就六个字，没带任何慌张或心虚。

　　谢衔蝉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右眼眯了一下。

　　沈寒汐站起来。

　　“我去倒茶。”

　　她端着托盘走向门口，经过谢衔蝉身边时，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脚步没有减速。没有避让。

　　目光撞上。

　　一瞬。

　　然后沈寒汐走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平稳，不急不慢。

　　林小葵探进半个脑袋。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陆清峦坐在办公桌后，表情如常；沈寒汐已经走到走廊里了，背影正在远去；谢衔蝉站在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她已经收回去了，但那种微妙的空气还留在原地。

　　林小葵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她的喉咙动了动，举起手里的书，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啊，沈姐也在！我、我们查到线索了！”

　　语速很快，像是在用语言填空。

　　“马原在临市留了个地址——在一本书里夹着的！谢局发现的！我们明天就可以——”

　　她说着，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手里的书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进门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可能是跑太快了。

　　陆清峦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书名。

　　陆清峦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接过那本深蓝色的书，正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他看着纸条上的地址，没有说话，指尖在页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衔蝉没有坐，她靠在窗边，抱臂，目光在陆清峦和门口之间轻扫。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点。她的侧脸在窗玻璃的反光中轮廓分明，看不清表情。

　　林小葵坐在访客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那本深蓝色的书被陆清峦拿去看了，她手里空了，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于是又拿起了手机，翻出她记的笔记，假装在看，实际上余光一直瞟着陆清峦的表情。

　　沈寒汐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四杯茶。

　　她把第一杯放在陆清峦桌上，第二杯放在窗边的窗台上——谢衔蝉的位置，第三杯放在林小葵面前的茶几上，第四杯她端在自己手里。

　　四杯，每个人都有一杯。

　　永远周到。

　　林小葵端起茶喝了一口——烫。

　　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吭声，合上嘴唇，把那口茶含在嘴里，等着温度降下来。舌尖上的刺痛感让她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运转。

　　她脑子里有点乱。——马原的地址，临市，明天出发，应该能追到。——那两个人也在找他，得赶在他们前面。——还有什么事情来着……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抓不住，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东西。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书，觉得脑子转得有点慢。可能是因为跑了一天，太累了。

　　谢衔蝉没有碰那杯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八点有会。”

　　她从窗边直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清峦。

　　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

　　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说不清道不明。

　　然后她收回目光，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咔嗒一声。

　　沈寒汐也站了起来，端着没喝完的茶：“明天上午的日程稍后发您邮箱。”

　　她看了一眼林小葵，点了点头，然后也走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陆清峦和林小葵。

　　安静的空气里，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隔了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小葵站起来：“那师父，我也先——”

　　“吃晚饭了吗？”

　　陆清峦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不紧不慢。

　　林小葵愣了一下：“啊？还没……准备回去路上买个包子——”

　　陆清峦低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饼干。

　　巧克力饼干。深棕色的包装，封口还贴着超市的价签——还没拆封。

　　他把饼干扔了过来。

　　林小葵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她最爱吃的那个牌子。花生酱涂层，夹心，从学生时代就喜欢的那种，甜，热量高，不健康，但好吃。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师父——”

　　“先垫垫。回去好好休息。”

　　陆清峦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葵抱着那盒饼干，愣在原地。

　　——这牌子的饼干泉城普通超市买不到，得上专门的进口食品店。

　　然后她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一点鼻音和收不住的尾调上扬：

　　“谢谢师父！晚安！”

　　-而且——你抽屉里那盒上周就买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批发零食了？

　　陆清峦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沓画满标注的资料。纸页的边缘轻轻翘起，又落下。

　　走廊里，林小葵抱着那盒饼干，脚步越走越快。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微凉潮湿的气息，混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干盒。

　　包装纸反着光。边角好像还带着他扔过来时的温度。

　　她把饼干盒抱紧了一点。

　　然后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