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走访
平陵区,泉城东部的卫星城,前几年还是县级市来着。
千年平陵城的味道和泉城市区那边完全不一样。
林小葵从副驾跳下来,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溅起一小片积水。昨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柏油路的裂缝里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空气中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路边早餐摊剩下的油条味,混着下水道蒸腾上来的潮气,还有老旧居民楼特有的那种——墙皮发霉、衣物晾晒、厨房油烟层层叠加的、怎么也散不掉的生活味。
唐小麦家在一栋六层老楼的四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只有三楼楼梯间那一盏还能亮,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一层叠一层。
“这楼也算是够老旧的了。”她说。
虞惊雷在后面“嗯”了一声。电火花在他指间跳了一下,又灭了。
四楼,401。
一个中年女人已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睛红肿,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你们……是特管局的?”
声音哑得厉害。
“是的阿姨,”林小葵赶紧把证件亮出来,“泉城局的,我们来了解唐小麦的情况。”
女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塌了,上面铺着一块印花布。茶几上摆着几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筷子搁在碗沿,已经干了。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小了,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闪烁。
“坐,坐吧。”女人说,“我去倒水。”
“不用不用——”林小葵摆手。
但女人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烧水壶中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电视的光影。
林小葵扫视客厅。
墙角蹲着一条狗。黄色的土狗,瘦,皮毛没有光泽。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林小葵——不是警惕,更像是在打量。
“这是唐小麦养的?”
女人从厨房端出三杯水,杯子是最普通的那种玻璃杯,杯壁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嗯。去年抱回来的,叫旺财。小麦喜欢它,她没有多少朋友。”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水溅出来几滴,洇湿了印花布的图案。
“小麦她……”女人坐下来,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她到底去哪了?你们能找到她吗?除了上次离家出走,她从来没夜不归宿过,这孩子……这孩子就是内向,但她从来不乱跑——”
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
林小葵没有打断她。她等女人说完,等女人低下头,鼻子吸了两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阿姨,您先别急。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的。小麦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认识什么新朋友?或者去过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女人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她……她之前离家出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她爸说了她两句,她就跑出去了。我们当时就报警了,但是警察也一直没找到她。过了两天自己回来的,也没说去了哪。回来之后就反复发烧,烧了三四天,退了,然后又烧,反反复复——”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然后有一天早上,她突然跟我说——妈,我能听懂旺财在叫什么了。”
林小葵的耳朵动了动。
“动物沟通?”
“……什么?”
“没事没事,”林小葵赶紧摆手,“您继续说。”
“后来……后来她就忽然——怎么说呢——就是……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她以前不爱说话的,但那段时间她会主动跟我说,旺财饿了,旺财想出去遛遛,旺财不喜欢楼下那只橘猫。”
女人说着,视线转向墙角那条狗。
狗还是蹲着,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我本来觉得是好事。”女人低声说,“孩子开朗了。结果——有大学的人来家里,说小麦的能力觉醒了,他们想接她去读书。”
林小葵坐直了身体。
“什么大学?”
女人报了一个名字。
林小葵没听过。
“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电话?地址?”
“有,”女人站起来,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他们留了这个。”
林小葵接过纸。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抬头印着某个研究院的名字——字体方正,排版规整,看起来很正式。下面是一行地址和一个座机号码。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没听说过。
泉城及周边省份所有特管局备案的研究院名单,她基本都背过。这个不在其中。
“这张纸能借给我们吗?”
“……可以。能帮我找到小麦就行。”
林小葵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文件夹。然后她站起来:“阿姨,我们再去学校看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狗。
狗还是蹲在墙角,尾巴不动了。它盯着她,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下楼梯的时候,林小葵突然说:“那个研究院——假的。”
虞惊雷在后面“嗯”了一声。
“备案名单里没有这个名称。排版看起来正规,但下面那个地址,肯定不是注册的教育单位。”她顿了顿,“大概率是冒充的。”
岩铠在她身后,沉默地跟了两级台阶。
然后说:“动机。”
“嗯?”
“钓觉醒的未成年人。”
林小葵的脚步停了一拍。
她想起那张纸上的措辞——“我院诚邀唐小麦同学参加青少年能力开发暑期项目”、“您的天赋值得最好的培养”。
措辞太热情了。热情得像在推销。
——不对。
“走访完学校,回去翻资料。”她说,“我要查最近一年全省有多少觉醒的未成年人——然后看其中有多少被类似机构接触过。”
走出单元楼时,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地面的积水反着光,刺眼。
旺财从四楼阳台上探出头,朝他们叫了一声。
一声。
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