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审讯准备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排成一条冷白色的线,一直延伸到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铜质铭牌刻着「局长办公室」,被擦得很亮,但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不足处泛着暗沉的金。
等候区在办公室外二十米处——三张灰色布面沙发围着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了一壶凉掉的白开水,三个倒扣的纸杯没人动过。走廊另一侧的窗户是磨砂玻璃,午后的光透过来,变成一种模糊的、没有温度的乳白色。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走,声音太轻,轻到你以为它停了,然后又「咔」一下跳过去。
林小葵坐不住。她先是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被叫到办公室」姿势。然后她开始换姿势:右腿翘左腿、左腿翘右腿、双腿放平、身体前倾、身体后靠、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茶几前研究纸杯的叠放方式。
谢衔蝉坐在她对面,背挺得很直,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敲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拍。她没看那扇门,但她的右耳——那只有旧伤的耳朵——始终微微侧向走廊尽头。沈寒汐坐在两人中间。她面前的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脂膜。她仍然每隔几分钟就端起杯子看一眼液面的倾斜角度,然后放下。手机屏幕亮了三次,每次都只看一眼就关掉——不是消息,是时间。最上面那条——陆清峦半小时前发的,说门口那辆车已经处理了——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划走。她的注意力不在那辆车上。
「多久了?」林小葵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特别大。
谢衔蝉没回答。沈寒汐说:「四十七分钟。」
林小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聊什么能聊四十七分钟……」
谢衔蝉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聊一个等了七年的人,不值得四十七分钟?」
林小葵闭嘴了。
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所有空隙。日光灯管的整流器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走廊尽头那扇门终于动了。
不是「砰」地推开——是缓慢地、安静地,像被一只手稳稳托着,打开了半扇。办公室里的暖黄色台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走廊冷白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锐角。
陆清峦站在门框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微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传到等候区只剩模糊的音节和一种平稳的、让人安心的语调。
然后马原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变化就发生在那半步之间。
进门前,马原的肩膀是端着的——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面对比自己高得多的权力时,本能地收紧核心、压低重心的防御姿态。他那时候看起来像一张被揉过的纸:褶皱还在,但已经不再试图展开了。
出来后,他的肩膀落下来了。不是垮,是落——像一件挂在衣架上太久的外套终于被人取下来,拍了拍灰,重新挂在了一个没那么高的钩子上。他看向陆清峦的眼神不再是「被审问者」的戒备,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陆清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手掌在肩头停了一下——但马原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圈。他很快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三女在等候区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沈寒汐带马原去「羁押室」。
走廊拐了两个弯,下了一层楼,在十楼的尽头——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门。沈寒汐刷了卡,门锁发出短促的电子蜂鸣声,绿灯闪了一下。
房间不大,约十五平方米。但所有东西都在说一件事:这里不是牢房。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洗过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柔和的白色。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没有压痕。床边有一张书桌,实木的,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色亚麻布,灯泡是暖光,不是审讯室那种能把人瞳孔照缩成针尖的冷白灯。台灯旁边放了一本书,《华夏特异能力管理法汇编》,书脊已经被翻得微微开裂。
窗户是磨砂玻璃的,看不到外面,但光可以进来。午后的阳光经过磨砂面之后变成了满屋子的乳白色漫射光。窗台下有一个暖气片,虽然现在是夏天没有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信息。
墙角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叠成方块的浅灰色毛巾。
沈寒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声音平稳:「桌上那本书,陆局让我放的。他说你可能需要。」
马原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看了一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书桌那把转椅上——一把普通的转椅,有扶手,坐垫是灰色海绵的。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椅子的气泵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原话是——」沈寒汐顿了顿,「『马老师不是犯人,只是暂时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他一间住着舒服的,别让人打扰他。』」
马原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起了雾。他重新戴上,看向沈寒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但在关上前,沈寒汐补了一句:「晚饭六点送过来。有什么忌口吗?」
马原愣了一下,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他说:「不吃香菜。」
沈寒汐在门外的记录本上写下了这三个字。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笔画。
走廊里,林小葵终于憋不住了。她压低声音凑到谢衔蝉耳边:「马原是不是哭了?我没看清——他是不是哭了?」
谢衔蝉没看她,继续往前走:「你下一场戏在审讯室。别在这儿浪费情绪。」
审讯室在九楼。
冷白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盘倾泻下来,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处阴影。金属桌椅被固定在地面上,桌面冰凉,边缘的圆角处理得过于标准,像某种工业制成品。桌上的记录设备亮着红灯——不是闪烁,是稳定地亮着,代表每一秒钟都被归档。墙角的摄像头无声地转动。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臭氧的混合气味。消毒水用来掩盖之前过夜审讯留下的汗味和恐惧气息,臭氧来自隔壁的设备机房,从通风管道渗进来的。
谢衔蝉推门进了A室。她推门的姿势和进陆清峦办公室没有区别——不敲门,门推开的角度都一样大。
猩猩男熊猛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能力抑制环发出微弱的蓝光,随着他脉搏的跳动明暗交替。他抬头看谢衔蝉,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下——蛮横还在,但底气已经漏了大半。他的右手腕缠着绷带,是林小葵在厂房里留下的。
谢衔蝉没坐。她站在桌子对面,抱臂,低头看他。她看他的方式不是看敌人,是看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眼神里有评估,没有愤怒。
这种不加粉饰的轻视比任何威胁都更让熊猛难受。他开口了:「你们这是非法——」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