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混着消毒水和旧金属的锈味，像某种劣质的化学试剂。单面玻璃后面一片漆黑，看不见外面的人，但能感觉到目光。铁桌铁椅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没有一丝温度。

　　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像缓慢的心跳。录音设备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和墙上电子钟的秒针跳动声同步——嗒，嗒，嗒。

　　每一声都在计数，计数时间，计数耐心，计数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还能撑多久。

　　刘方坐在椅子上。

　　秃顶，四十五岁，穿着皱巴巴的廉价西装，领带歪到一边。手腕上戴着手铐，脚踝上戴着脚镣，金属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三级能力者，微弱精神暗示——特管局的标准待遇，防止他悄无声息地影响审讯者。

　　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17:42。秒针在跳，嗒，嗒，嗒。

　　审讯室的门开了。

　　谢衔蝉推门进来。

　　高跟鞋，咔，咔，咔。

　　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响，和秒针的跳动形成诡异的二重奏，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节奏，每一步都在敲打人的神经。

　　刘方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男人看见漂亮女人的本能反应，哪怕在这种时候。

　　然后，那点亮光迅速暗了下去，熄灭，变成一片死灰。

　　因为他看见了谢衔蝉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评估，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个标本。

　　谢衔蝉坐下，文件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她没看刘方，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茶会。

　　“刘方，45岁，星辰觉醒培训中心讲师。”她抬眼，目光像刀，直接刺过去，“三级能力者，能力是微弱精神暗示。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刘方咽了口唾沫。

　　喉咙发干，像有砂纸在摩擦。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太冷，冷气直接吹在后颈，但他额头在冒汗，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我、我就是个教课的，教人开发潜能……”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合法经营，有营业执照的，教育局备案……”

　　谢衔蝉没说话。

　　她打开文件夹，动作慢得像在展示什么艺术品，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拍在桌上。

　　第一张，诱导剂的检测报告。蓝色液体，成分分析，毒性评估，每一行数据都冰冷刺骨。

　　第二张，学员的医疗记录。注射后出现幻觉、肌肉痉挛、攻击倾向，还有三个孩子进了ICU，现在还没出来。

　　第三张，账本。三个月，收入五百万。每一笔进账都对应着一个孩子，一次注射，一次“潜能开发”。

　　刘方脸色开始变白，从额头到脖子，一点点失去血色。

　　“非法进行人体实验。”谢衔蝉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刑法第三百四十六条，最高可判终身监禁。你想清楚再回答。”

　　“我……我不知道那是违法的！“刘方声音突然提高，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我只是按上面的指示做！上面让我教课，我就教课！上面让我注射，我就注射！我就是个打工的，拿钱办事！“

　　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找到了某种底气，抬起头，盯着谢衔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而且——整个泉城，就我们一家超能力觉醒培训班吗？“

　　谢衔蝉挑眉，没接话。

　　“街上那些脑力开发、潜能激活、灵气开光班，哪个不是打着开发的旗号？教个冥想就敢收三万，练个气就说能觉醒，你们怎么不去抓他们？“刘方越说越快，手铐在桌沿磕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我好歹是真能让人觉醒！你们收编的那几个——赵圆、李强——哪个不是在我这儿觉醒的？效果好，见效快，怎么就犯法了？“

　　他喘着气，盯着谢衔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谢衔蝉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了然的笑，像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做最后的挣扎。

　　“说完了？“

　　刘方愣住。

　　“你刚才问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谢衔蝉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超能力觉醒培训班本身，没有问题。“

　　刘方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社会上有很多类似的培训班，只要手续合法、资质齐全、接受监管，我们是欢迎社会力量投入到特异能力开发领域的。“谢衔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政策文件，没有一丝波澜，“但你们的问题——不在于能力欺诈。“

　　她顿了顿。

　　“事实上，你们的药剂是有效果的。“

　　刘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问题在于——你们的药剂，属于非法开发。“

　　谢衔蝉站起来，走到墙边，指尖在那张成分分析报告上轻轻点了两下。白炽灯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利落。

　　“没有药品监管备案，没有经过足够的动物实验和人体试验，直接把未经批准的药物投入商业使用。这是第一条。“

　　她转身，看着刘方。

　　“而且从实际使用情况来看——大量被培训者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不良反应。三个孩子进了ICU，到现在还没出来。你们那个所谓的'诱导剂2.0'，精神类副作用发生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七。这个数字，你比我清楚。“

　　刘方的脸色开始发白，从额头到脖子，血色一点点褪去，像被抽空的水囊。

　　“所以你们的问题，从来不是'教超能力觉醒'。“谢衔蝉走回座位，坐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优雅，像在参加一场茶会，“你们的问题是非法制药、非法行医、非法进行人体实验。这三条，每一条都够你把牢底坐穿。而那些所谓的'同类培训班'——他们卖的是课程，是服务，最多算个虚假宣传。你们卖的，是药，是没有经过任何批准的、能让人产生严重不良反应的药。性质完全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淬了火的刀，直直刺过去：

　　“换句话说——你刘方，其实只是小事。“

　　刘方瞳孔微缩。

　　“培训班只是表象。你们背后的推手——那个提供药剂、制定方案、策划样本转移的人，那个所谓的'校长'——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谢衔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他才是罪恶滔天的那个人。而你……“

　　她看着刘方，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充其量，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