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证组的局，来的是他多年合作的资方。

　　华夏视听的一位副总姓周，四十出头，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

　　芒果TV的版权总监姓孙，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之前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架。

　　还有一位是亚环影业的制片人姓陈，五十岁上下，在横店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场记干到制片，圈里人都喊他陈哥。

　　庆霄到得最早，进包间以后他把外套挂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一个人地认。

　　周总是华夏视听的，孙总是芒果TV的，陈哥是亚环的。

　　于证事先给他发过名单，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公司、负责的业务线全记在了脑子里。

　　等三位资方到齐，于证站起来给大家倒了第一圈酒。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还是那串菩提根，给每人斟满一杯白酒。

　　轮到庆霄的时候，他多倒了半杯。

　　“周总，孙总，陈哥，这位是天门影视的庆总。这次的网络电影，他拿剧本拿投资，我们欢娱负责制作。”

　　于证把酒瓶搁在桌上，手掌在瓶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也是白麓的经纪人。”

　　周总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酒杯边沿扫过来：“庆总，青年才俊。听于老师说你在杭州还有一家电商公司？”

　　“是。SUNSA女装，做基础款的。”

　　“电商做得好好的，怎么想到来投影视？”孙总推了一下眼镜，“这行可不好做。”

　　庆霄端起酒杯，站起来：“各位老师，我先敬大家一杯。我叫庆霄，做电商出身，在影视圈是个新人。这次的项目，于老师带着我，各位老师给我机会，我感激不尽。”

　　他仰头喝完，把杯底亮出来。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哥看着他喝完，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庆总，你的剧本老于发给我们看过了。父母视角那条线写得不错，我老婆看了都哭了。”

　　“谢谢陈哥。”

　　“但是有个问题。”陈哥把酒杯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这个微电影，原来的版本在优酷上挂着，网友都看过了。现在扩成网络电影，剧本是重新写了，不过男女主角的人设、核心情节、结局，这些观众是有记忆的。如果我们换一个男主角，观众打开就会觉得这是翻拍，不是原汁原味。翻拍翻车的例子太多了，你投资的钱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孙总从旁接了一句，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瞬光：“而且网络电影的分账模式你应该清楚，六分钟有效点击，观众点进来看了前六分钟，没兴趣就划走了。微电影翻拍网络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前六分钟。你原来的微电影，林晓推顾念下水那段在十七分钟的位置，推到网络电影里如果前六分钟是你新加的剧情，观众很可能撑不到那一下就流失了。而如果前六分钟就让她推人下水，那十七分钟的堆叠铺垫又毁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庆霄接上话。

　　“男主角必须是你。”

　　陈哥说，目光落在庆霄身上。

　　2016年网络电影圈有条铁律：观众愿意看翻拍的大前提是男女主角核心搭配不变。如果全换新人，这就是一部彻底的翻拍网络电影，推广成本翻倍不说，平台评级也拿不到好位置。但如果保留原版微电影的核心男女主搭配不变，这部片子摆在平台首页上的时候，就能打出原班人马回归的标签。

　　庆霄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上次拍微电影的时候，方逸演了两场就主动退下来，说“顾念这个角色，庆总比我合适”。

　　“陈哥，我没有学过表演。”

　　“你上次微电影里演的那个顾念，就是本真的表演。网络电影不需要你拿奥斯卡，你给我的是那份原汁原味。”

　　陈哥把酒杯拿起来，举在半空中，没有马上喝。

　　“庆总，你想想，原版微电影就是你和白麓演的。观众记住的是你的脸，她的刁蛮，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现在你扩成网络电影，剧本是你写的，制作班底比以前强了。如果男主角不是你，观众会觉得这是翻拍，版权方会把这个片子放在二类资源位上，首屏推荐不进，banner不拿，站内搜索权重也低，平台给的评级定价永远在中等以下。”

　　他把酒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如果男主角是你，我们就可以挂一个标签：原班人马回归。同一个男主让观众自己相信微电影的故事没有断，他们看到你换了发型换不了眼神，就会想，这就是那个被推下水以后还站在河里冲她笑的傻子。这种情感延续是换任何一个演员都给不了的。而有了这个延续，所有宣发资源都能往前提一档。如果你不演，这项目我就不跟了。”

　　庆霄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又跟陈哥碰了一下。

　　于证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端着紫砂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等三个资方都发表了意见以后才开口：“庆总，陈哥说得有道理。圈子里不是没有先例，你原来就是这项目的主角，观众认的是你的脸。换一个专业演员当然更有经验，但那份笨拙和真诚，反而是专业演员演不出来的。”

　　他把紫砂杯搁在桌上。

　　“这部戏的宣发资源，我可以亲自去谈。”

　　庆霄看着于证。于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庆霄知道他是在给他兜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行。”他说，“我演。”

　　周总靠在椅背上，冲他举了举杯：“庆总，恭喜你，又多了一个身份。”

　　庆霄站起来，把酒杯举到半空中。

　　“周总，孙总，陈哥，还有于老师，这杯酒，我敬你们。感谢各位前辈带着我这个新人入局。”

　　他把酒喝干，杯底亮出来，手很稳。

　　“阔气，哈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举杯。

　　走出餐厅的时候，BJ的夜风很大。

　　于证跟上来，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庆总，今天这顿饭你吃得怎么样？”

　　庆霄停了两秒，转头看着于证。

　　“挺累的。比自己开直通车烧掉几万块还累。”

　　“这就对了。”

　　于证把外套拉上，看着东三环的车流。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帮你推掉吗？因为这一关，迟早得自己来过。今天你敬的只是杯酒，可总有一天，你自己就是这间包间的主角。到那个时候，不是你在敬酒，是别人端着杯子站在你旁边，等你先喝。这行就是这样，要么永远站在桌边敬酒，要么有一天坐到桌首让别人敬你。”

　　庆霄把两手插进外套口袋，看着街对面那些看不清面孔的尾灯。

　　“于老师，我明白。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资方和制片，站到这个生态链的顶层。”

　　于证偏头看了他一眼，试探性拍了拍庆霄的肩膀。

　　“庆总，你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庆霄巧妙躲开，这姓于的果然动心思了，他微笑开口：“谁甘心被人摆布？”

　　说完之后，庆霄觉得不妥，又补充一句：“但我不是想摆布别人，我只是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我的身边人，比如她，不会再有人因为她是淘宝模特出身，就觉得她不配坐在那间教室里。”

　　于证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庆霄说的是谁。他站了一会儿，把烟蒂从垃圾桶上拿下来扔进灭烟槽，然后拍了拍庆霄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