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一年里，白麓拍了猫的树的六部微电影。

　　《遇见你这么美好的事情》《你还要我怎样》《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玩笑》《这个冬天你恋爱了吗》《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好久不见》。

　　猫的树的镜头把她拍得越来越有故事感，区别于网红风的漂亮形象表达，猫的树微电影有着院线电影的剧本结构和纯粹性。

　　白麓在微电影圈的名气越来越大，淘宝模特圈更是公认的一姐，找她拍款的商家排着队，报价从一天五千涨到一天一万。

　　也开始有娱乐圈的人关注到她了。

　　不只是模特圈和微电影圈的人在关注她，是真正的影视公司，是混在网剧和电视剧圈里的那些人。

　　白麓每次去南京拍片，庆霄都跟着去。

　　但不是以男主角的身份，是以天门影视创始人的身份，又或者只是白麓的助理。

　　袁爽拍片的时候，他就搬个小凳坐在监视器后面，是看袁爽怎么调度镜头、怎么跟平台沟通、怎么用一个五十平的小影棚拍出电影质感的画面。

　　这一年里，他看得越多，越觉得娱乐圈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拍完收工以后，两个人有时就在袁爽工作室旁边的沙县小吃坐下来，点两份扁肉两个拌面。

　　庆霄把自己攒下来的那些疑问一个一个翻出来。

　　平台定制和品牌冠名的利润结构，宣发成本怎么摊，拍摄团队怎么搭，时间久了袁爽也不藏着，他自己踩过的坑，同样毫无保留地倒进庆霄的碗里，偶尔还拿筷子蘸点醋在桌面上给他画流程图。

　　庆霄仔细分析过，也和袁爽深入交流过。

　　就算他现在手里有一笔钱，就算他能回忆起上辈子哪些小成本电影后来票房大爆，把钱砸进去就能挣到钱吗？

　　答案显然不是。

　　一部电影拍完，只是开始。

　　拍完之后，第一步是拿到龙标。

　　龙标，学名《电影片公映许可证》，是国家电影局对审查合格的影片颁发的准映凭证，是电影公映的法定前置条件。

　　未经许可的影片，不得发行、放映、进出口。

　　审查流程分三阶段，立项审查、内容审查、技术审查。

　　立项需要7日内审核完毕。

　　内容审查最为严格，决定影片是否需要删改或能不能拿到龙标。

　　然后是技术审查，合格率约99%。全流程周期为30日。

　　拿到龙标，审查通过后，制片方必须将证号嵌入片头，银幕上那条龙飞出来的时候，底下那行证号就是这部电影的准生证。

　　但拿到龙标，不代表电影能上映。

　　接下来是拍影院档期。

　　中国的影院排片是一种极其残酷的资源分配游戏。

　　2015年4月30日，王小帅导演的《闯入者》首映，这部在欧洲拿了奖的文艺片，全国排片率只有1.6%。

　　同一天上映的偶像电影《何以笙箫默》，排片率在30%以上。

　　《速度与激情7》上映到第19天，排片率还有近15%。

　　王小帅当天傍晚在微博上发布声明，称之为“拍电影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2015年7月10日，《大圣归来》上映首日排片只有9%，同期《小时代4》的排片高达40%以上。

　　后来《大圣归来》靠“自来水”的口碑逆袭，排片才从9%一路涨到21%，成为当年最大的票房黑马。

　　但那是奇迹，不是常态。

　　常态是，没有大牌导演和大牌演员的文艺片，被挡在四星片以下，院线压根不给你排片。

　　然后是宣传。

　　一部电影在上映之前，如果没有足够的宣传资源，发布会首映礼传统媒体新媒体轰炸式的投放，就不会有足够的认知度。

　　没有认知度就没有想看人数，没有想看人数就没有排片率，没有排片率就没有票房。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循环。

　　2015年的电影市场，商业片的宣发费用动辄几千万。

　　《大圣归来》的出品方之一明确表示“不会投入这么多的宣发费用”，宁愿选择点映和朋友圈观影红包这种低成本打法。

　　但即便如此，要不是那批动漫行业人士率先充当了“良心粉”，自发给《大圣归来》铺路，再好的质量也有可能被排片压死。

　　有多少人真正看到了那部电影？

　　“这些都需要资源。你没有，宣传曝光就是零，排片也是零。想要票房大卖，那是天方夜谭。”

　　庆霄把袁爽说过的坑一个个整理成笔记。

　　在这间沙县小吃里，他渐渐明白：娱乐圈不缺烧钱的人，缺的是能把钱烧对地方的人，却的就是人脉和资源。

　　而他那点电商利润，在这个战场里，连入场券都算不上。

　　一年后的某天，白麓拍完猫的树最后一部微电影《好久不见》，回到杭州。

　　她在天门影视的办公室里一边吃盒饭一边翻手机，忽然看到一条私信。

　　是袁爽发来的，只有几句话，大意是：于证老师看了你和我们合作的作品，想约你见一面。

　　白麓把筷子插进盒饭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庆霄暗想：随着白麓提前出道，于证的出面也开始提前了。

　　他当然知道于证，中国影视圈最具争议也最具影响力的编剧、制片人之一。

　　2002年成立工作室，20余年担任超过50部影视作品的编剧或制作人。

　　他把“宫廷偶像剧”做成了一个品类，中国电视剧产业被他的团队一次又一次洗牌。

　　2010年中国编剧作家富豪榜发布，于证以3680万元的总收入登榜首位。

　　2011年《宫锁心玉》让杨蜜一夜之间从二线艺人跃升为顶级流量。

　　2013年《陆贞传奇》将赵丽莹推上一线。

　　2015年他的工作室已经组建了七百多人的固定制作班底，从投资、制作、发行、宣传到艺人经纪，全产业链覆盖。

　　网剧《逆光之恋》和综艺《全员加速中》也都出自他的团队。

　　未来的2018年《延禧攻略》更是在全球热度赛道上登顶Google搜索冠军。

　　他签过的艺人数不胜数：杨蜜、赵丽莹、程晓、袁珊珊……

　　每一个名字在当时都代表着流量和话题。

　　圈内人对他的评价又爱又恨。

　　“王牌编剧”和“抄袭争议”如影随形，但没人能否认一件事：于证捧红的演员，比中国任何一个编剧都多。

　　“你知道于证是谁吗？他就是娱乐圈最大的伯乐！”

　　白麓拿着袁爽工作室搜到的资料，把手里那沓打印好的履历翻给庆霄看。

　　“《宫锁心玉》捧红杨蜜，《陆贞传奇》捧红赵丽莹，他捧谁谁就红，没有失手过。圈内人说他选人从来不看流量只看适配度，杨蜜是自带灵动娇俏，赵丽莹是眼神里有倔强。”

　　庆霄没说话，想着其实也不是没有意外，至少袁珊珊就是例外。

　　白麓念着念着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那沓资料，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光。

　　“庆霄，你想想看，我们都见过猫的树，见过袁导，见过他那些几十万点击的微电影已经觉得很厉害了。可是于证是电视剧啊。不是微电影，不是网剧，是上星卫视播的那种电视剧。”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找我，他约我去面谈。”

　　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袁爽说我拍的作品里80%都是我演的。于证是看了那些才联系我的。不是那种主动投了几十家影视公司石沉大海的那种，是他主动来找我的。”

　　她翻出娱乐圈动态的消息，指着其中一条。

　　“天啊，你知道吗？于证很少主动约见演员，他的艺人八成以上都是公司自己培养的。”

　　“庆霄他主动约我，我真的要正式进入影视剧圈了吗？那我的明星梦真的要开始了吗？”

　　庆霄停下筷子，看着白麓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激动欣喜，无法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