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听到“北门学士”四个字时,忍不住激动起来。
他早在习艺馆时,便听同僚提起过这些人,在他们口中,这些低调而隐秘的才子,是当年武后的左膀右臂,说起他们如何以修书立传为遮掩,实际上却参决朝廷奏议及百司表疏时,无不顶礼膜拜,视为典范,只是自从刘、元、范、苗等人被酷吏迫害而亡后,剩下的那些人的命运便鲜少被人提及,没想到竟都被安置在了名不见经传的敬骥司里,怪不得圣人说敬骥司侍奉的是大周的骏马,现在看来果然所言不虚。
既然有这些能人异士辅佐,或许真能力挽狂澜也说不定。
李复一想到这,不禁又燃起了希望,他长吸了一口气,对着众人说道:“既然诸位都是在圣人身边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李某不妨有话直说了,李某在赴任途中接到圣人口谕,一个叫武忘的云韶府舞女丢了,还是器弩悉弄送给大周的礼物,圣人要我明日酉时之前找回,否则不仅李某活不了,整个敬骥司都得跟着见血。”
胡千听完李复的话,表情十分淡然,还面带笑意地调侃李复:“我以为是多大的难事,找个舞姬而已,李少监何必如此慌张?”
李复抽了抽嘴角,没有说话。
另有一老吏眉头一皱,上前一步说道:“老朽斗胆猜测,圣人要你找人恐怕只是一个托辞吧?”
李复被人看穿心思,大惊失色,正盘算如何回应,谁知另有一老吏抢先接过话道:“韩主事言之有理,圣人若真只是找人,哪需要我们敬骥司,早就交给合宫、永昌两县的县令了,若是更紧要些的,金吾卫也能帮忙。”
“那依杨录事之见,要我们敬骥司找的人,应该算紧要的人还是不紧要的?”又有一老吏往前一步说道。
“圣人要找的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那也是要紧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日人日,最不适宜找人,各司各衙百官休沐不说,城中百姓也都出门赏灯去了,路上人山人海的,要想找到一个小娘子,怕是不比大海捞针容易。”
李复一听,脱口道:“若是人还在倒还好,大不了翻遍整个洛阳城,总是能找到的,就怕要找的人明明已经不在了。”
“李少监这是何意?”
李复知道这些老吏都曾是圣人近臣,未必值得信任,但事已至此,刀已经悬在了头上,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于是干脆把心一横,把话说开了:“圣人要找的舞女早已经死了,根本不可能活着找到。”
“死了?”杨录事脱口喊道,老吏之中,就属他的嗓门最大,一脸慌张的胡千赶紧将他嘴巴捂上。
“是的,死了。”李复笃定地点了点头。
“怪哉,圣人怎么会要你找一个死人?”杨录事好不容易从胡千的手中挣脱开来,正奇怪着呢,突然又猛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哎呀,看来圣人不是要你找人,而是存心要你死啊。”
杨录事这话一出,众老吏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李复身上突然长出了天花似的。
韩主事先是左顾右盼一阵,再又小心翼翼地探头问道:“李少监可知那武忘是怎么死的?”
另外一个老吏赶紧把他拉走,低声嘀咕说:“你问这干嘛?嫌自己命长吗?”
“我当然知道,昨夜……”李复正要作答。
“欸,我不听我不听。”老吏们赶紧捂上耳朵,可当李复真的开始讲的时候,又忍不住松开一条缝偷听。
“昨夜我和习艺馆的同僚话别,忍不住多喝了两杯,散席后,为消解愁绪,便去九州池透一透气,谁知意外目睹几个中官将一名宫女推入枯井,我分明听得清楚,他们叫她武忘,还说是圣人亲自下的指令。”
“你被他们看见了?”杨录事问。
“当时天黑,我也不确定。”
“那就是被看见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要你死呢?”
“圣人想要杀人灭口,直接下旨杀了就是,为何要拐这么大弯子?”又有人问。
“欸,圣人刚刚将人擢拔,又要杀他,岂不是掌自己的嘴嘛,她得名正言顺地杀。”
“就是就是,况且今天还是人日,不杀人。”
“明日立春,也不宜见血。”
“那铁定是留着后天再杀。”
“后天的日子倒是不坏。”
众人当着李复的面侃侃而谈,为他挑选杀头的良辰吉日,丝毫没有顾忌他的感受,那胡千算是老吏中最稳当的一个,看着李复脸色铁青的样子,赶紧挥手示意大家住嘴。
“李少监,”他上前安慰道,“他们几个顽人也只是嘴臭,胡乱一说,李少监莫要放在心上,李少监当时喝多了酒,兴许是看错听错了,根本没有这回事也说不定,没准这会儿,那舞姬还活蹦乱跳地在大街上溜达呢。”说完,又转身责备起众人来,“你们怕是忘了元侍郎他们的教训,怎恁管不住嘴巴?就不怕有心之人传到推事院去,给人大做文章,以妄议之罪割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脖子一缩,这才老实了。
李复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昨夜他固然喝了酒,但脑袋却清醒得很,武忘被杀,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还能有假?一定是昨夜的行踪被人发现,被有心之人告圣人那去了,圣人多疑,又岂肯放过他,这回真是死定了。
李复看到老吏们低头窃窃私语,便以为他们在商量对策,心中总算有些许安慰。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众人这才停止议论,一齐围了过来,却又推挤来推挤去,任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
李复看他们扭扭捏捏的样子,顿时心头凉了半截,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商量的对策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用来对付圣谕,而是来对付他的,于是就问:“你们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想要致仕回乡?”
见李复已经把话说破,老吏们也就不再遮掩。
“呃——,老朽日前接到家中来信,老家连日多雨,老宅又年久失修,实在是漏得厉害,故想请急回去修修。”
“明天就是孙子满周了,老朽辛勤耕耘这么多年,就只有这么一根独苗,故也想乞几天假回去张罗张罗。”
“夫人前几日感了风寒,老朽也想告假两天回去照顾。”
“老朽家的犬刚刚生了四胎……”
“好了!”李复原本还想指望这些北门学士帮他度过难关,没想到都在盘算怎么临阵脱逃,顿时失望至极,故而冷笑道,“你们要走只管走就是,何需绞尽脑汁编一些荒唐的借口糊弄李某?不过我得告诉你们,自打李某接了这敕牒,这全司上下便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那史太弦也早已把话挑明,他说要是人找不回来,全司上下一个也逃不了,所以李某奉劝各位,有这心思编谎躲我李某,不如先想想怎么自救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鸦雀无声,唯独杨录事心有不甘,嘀嘀咕咕的:“说得倒轻巧,圣人金口一开,那便是铁律,岂是我们能够应付的?”
“呵,”李复再次冷笑,“亏你们还为曾是圣人的谋士沾沾自喜,想了大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应付的好法子?我李某就想好了一个。”
众人一听李复这话,不禁抬头延颈鹤望。
李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一个字——
“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