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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市井偶遇

洛阳缚 海支离 2677 2026-05-29 10:23

  来人李复认识,正是先前两度相遇的右金吾卫佽飞军校尉卫青。

  庞雍回头斜睨卫青,神色倨傲,全然未将其放在眼中。他朝脚下泥地啐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卫校尉。你们金吾卫的武侯铺,整窝被人端了,你不去追查刺客下落,反倒跑来南市摆威风,是何道理?”

  “哼,该问这话的是我,”卫青也认出庞雍的身份,担依旧勒马而立,神色如石,“金吾卫本就执掌神都警戒之责,日夜巡查坊市街巷,身在何处皆属分内,倒是你们玉钤卫,今日本该戍守天津桥,怎敢擅离驻地,在南市寻衅生事?”

  “呵,说得冠冕堂皇,”庞雍咬牙怒斥,“平日里随处可见,偏偏该你们挺身而出之时,反倒不见踪影。不然我兄弟庞九郎,又怎会枉送性命?”

  庞雍一时怒火烧心,当即要扑上前去和卫青理论,幸得身旁属下反应迅速,死死将他拉住,才没让冲突进一步升级。

  卫青本已做好接招的准备,见庞雍被属下制住,再无挑衅之力,这才放下长枪,转头低声询问手下:“庞九郎是何人?”

  一名卫士上前拱手回禀:“回校尉,他本是破山营的一名火长,临时调去道德坊武侯铺,货栈遇袭时,正是他持着那顶幂篱从火场逃出,只可惜终究未能撑到最后……”

  卫青闻言,恍然颔首,心中已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原来如此。”他目光重落于庞雍身上,语气稍稍和缓,“想来庞旅帅刚失手足,心绪难平,才会一时擅离职守,大闹旗亭。念你丧弟之痛,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速速率人回天津桥值守。若大酺重地有半分差池,便不止死一个弟兄那般简单了,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哪知庞雍根本不领情,丝毫不听劝诫,他大手一挥,唾沫横飞地说道,语气愈发蛮横:“什么九族十族,我统统不管!我只知谁杀了我九郎,我便要他偿命!你们金吾卫无能,不能替自家弟兄报仇,我来报;你们抓不到凶手,我来抓!若是有谁阻我,我杀谁!走!”

  说罢,庞雍怒冲冲领着一众玉钤卫愤然离去。围观的路人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怨声载道,转头却对卫青赞不绝口,仿佛他寥寥数语,便已为众人主持了公道。

  卫青享受完众人称颂,心情大好,又朝那绿袍小吏微微颔首示意,方才昂首率人从容离去。

  李复立在一旁,心中暗忖庞九郎之死大概因他而起,不禁心生愧意。

  而那绿袍小吏,先后两度被人推倒,次次跌坐于冰冷泥地,衣衫污秽狼狈不说,腰腿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身形摇晃难稳。

  林鹤看在眼里,心生恻隐,主动上前搀扶,问道:“郎君这是要到哪去,要不要奴帮你赁一辆车来?”

  小吏抬头看了看林鹤,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讪笑道:“我若有那闲钱,也不至于质了我的氅子贳酒去了,唉,不说了,垆里的几位郎君已经温好了酒,就等着我过去呢,不过还是感谢小娘子关心,这洛阳城里的人啊,都只顾自家得失,像小娘子这样心善的,已经不多了。”

  林鹤得了夸奖,脸微微有些红,未来却在一旁冷冷嗤笑,语带讥讽道:“呵,郎君都伤成这般,还要急着赴那酒会,莫非这垆里坐着的,都是些位高权重的重要人物不成?”

  “自然重要,”一谈及酒中知己,那小吏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杜某半生仕途潦倒,所幸不曾交错友人。你可知此刻在垆中等我的都是何人?李桥兄、苏维道兄,还有宋景弟。原本崔荣弟也要来的,只是他身为麟台著作佐郎,逢圣人大酺盛典,需忙着撰赋助兴,这才分身乏术。”

  未来见多识广,深知宋景、苏维道、李桥皆是当朝重臣,圣人身边的大红人。而那崔荣,职位虽然不高,但也是望秩常班,职闲廪重,绝非寻常寒门小吏。她心底暗自诧异,眼前这落魄小吏,究竟有何来历,竟能与这般朝堂权贵平辈论交、称兄道弟?

  林鹤不通朝堂人事,只见那人步履蹒跚,便柔声劝道:“既是至交好友,改日再聚亦无妨。郎君如今身有伤痛,最该寻医师诊治才是。”

  杜审言忽抬眼望向天际,眉眼间瞬间漫上一层哀伤愁绪。

  “杜某不日便要远赴江阴赴任,此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方能重归神都。”他声音低沉,满是怅惘,“想当年我赴巴州任职,挚友王子安曾赋诗赠别。彼时只当是寻常别离,日后必有重逢之日,谁曾想那一转身,便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这一回,我杜审言再也不愿留下同样的憾事。”

  说罢,他对着李复一行人深深一揖:“诸位与我萍水相逢,本不该多言叨扰。杜审言只愿诸位人日安康,前路顺遂,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便一瘸一拐地,朝着市西治觞里的方向缓缓走去,背影萧索,却未有半分迟疑。

  林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嘀咕:“这人也实在古怪,身子都摔伤了,偏偏执意要去赴约,当真为了酒就什么都不顾了么?”

  “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杯中之物,而是与你一起举杯的人,小娘子他日若是遇上这样的朋友,便会明白人家的心意。”素来沉默少言的崔真沅,忽然轻声喟叹,有感而发。

  林鹤听闻此言,一抹愁绪在眼中一闪而过,继而很快平复,柔声说道:“听姊姊这话,想来在新罗之时,也是潇洒之人。”说罢,未等崔真沅回应,又转头看向出神的李复,“郎君怎也这般出神,莫非和这位姊姊一样,也有一位值得为他不管不顾的朋友?”

  李复晃过神来,说道:“李某心中确实也有一位故人,分量颇重,李某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但不知是否适合称他为朋友。”

  “哦?是哪位故人?莫非是方才在街上偶遇的那位宋郎君?”

  李复微微摇头,用苦笑敛去眼底的感慨。

  “是另一位,人已经不在了——罢了,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我们速些动身,安如小娘子还在敬骥司等着我们去救呢。”

  “李郎君且慢!”未来从李复身后叫住他,然后快速走到他身边,悄悄说道:“郎君不是正愁敬骥司人手单薄,可用之人寥寥么?奴婢倒忽然想到一法,或许可解眼前窘境。”

  李复回身望向她,见未来目光沉沉,直直望着庞雍离去的方向,神色似有定数。

  “庞雍一心要为亡弟庞九郎报仇,”未来眸光微凝,语气笃定,“这样一来,他与郎君便有了共同的仇敌。若稍加周旋,或许能与郎君结成同盟、共破困局也未可知呢。”

  见李复并无拒绝之意,未来又续道:“郎君若觉得可行,奴婢这便去代为传话,皇嗣的情面,也该派上用场了。”

  “那就有劳娘子费心了。”李复颔首应允,神色间多了几分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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