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不过邺城百里之余,入目一片枯黄。
没有半分的绿色。
官道两旁,土地坑坑洼洼。
不由得让他想起了黄土高坡,赤野千里……
他融合了原身的记忆,知道乱世艰难,但那记忆更多是邺城的繁华、府邸的奢靡、宴席的喧嚣,是世家子弟间的意气之争。
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是原身记忆中从未真正触及也从未关心的角落。
袁大策马靠近:“公子,自恒灵二帝起,河北雨水渐稀。”
“邺城周边乃是主公治理之功!”
“你的长辈是这样教你的?”袁尚看了一眼。
袁大说的事情,他有所耳闻。
汉末华夏气候变迁,雨水整体变少。
据说,前汉之时,北方农耕是以水稻为主,中原甚至盛产甘蔗,可见象群。
恒灵二帝时期,河北乃至整个中原以北,已无法支撑水稻的种植。
汉朝花费了很大的代价,改稻为麦,如今更是主要以粟为主。
这是自然气候的变迁,非人力可阻挡。
但!
“眼前并非是天时不佳,而是人祸。”
袁尚叹息。
眼前的赤野,乃是饥所致,树皮、野草、乃至观音土……
袁尚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袁家雄踞河北,兵强马壮,是天下第一诸侯。
却没想到治下百姓竟如此困苦。
所谓的四世三公,所谓的河北霸主,在这民生凋敝面前,也显无力。
“取水!”
自邺城至常山郡,要北上过巨鹿、廮陶两郡,再西转。近4千里。
为了在五日内到达,袁尚这一行,可谓极简而行。
除了必须的刀兵,口粮也只携带了三日干粮。
饮水更是就地取用。
袁尚漫步河道,河水的清凉让心中的燥热稍减。
目光四寻,却又勾动了心弦。
——弃婴,那都是不足百天的婴儿尸体。
轻埋在浅滩外。
“公子莫惊!”
“本地的习俗罢了。”
“那些个养不起的家庭,会把孩子埋至这里,祈求孩子未来能降生一个好人家。”
“咱们冀州,已经是周边弃婴最少的地方了。”
“据闻,那公孙瓒麾下,弃婴之户十之七八。”
袁大,担忧惊扰袁尚。
却不知袁尚只是心绪难平。
“我定要,尽快结束了这该死的乱世!”
袁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俯身从河滩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用力掷向河面。
石子在水面上连跳几下,最终沉入浑浊的水流。
“传令下去。”
“凡我……”
他的话最终还是卡住了。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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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这是要去何处?”
夜风微凉,袁尚就地而坐。
四天了,自邺城出发,他这百余轻骑,日夜赶路。
是否人困马乏,袁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尤其是那两瓣饱受摧残的尊臀,每时每秒都是折磨。
往日里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行路难”。
“哎呦!”
屁股下微小的石子,让那早已经不是自己的屁股传来撕心裂肺的痛觉。
整个人都弹射了起来。
“……”
身旁的老丈见此情形,想笑又不敢出声。
他们是迁徙的队伍,方才初见之时,被这公子的锦衣吓得不轻。
“我们也就是路过,这天色渐黑,周边难有驿站。此处背风,叨扰之处请见谅。”
活久见。
还第一次见到,锦衣之人,向着他们这些满身补丁的泥腿子道歉的。
甚至还要请他们一起分享,猎到的野猪。
这东西可稀罕了。
往日里一个村子,没有几个老猎手,可弄不到。
一个不小心,还得折几个进去。
有油水,能顶饥。
就是那味道……
“回,回公子的话,我等这是要去兖州……”
他还在看着眼前火堆炙烤的野猪,猛然想起这锦衣少年的询问。
顿时收敛心神。
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恶了对方。
那他们这十余人,便没有了活路。
“兖州,比冀州好嘛?”
袁尚轻声问着。
“不知道!”
老丈摇头:“只是传闻,兖州那曹操,给田给屋子,还免税!”
他说着,眼中闪过了希望,但又慢慢地暗了下去。
“不过那里也打仗。谁知道去了,是不是刚安顿下,又要逃命……”
“冀州不打仗!”
袁尚笑了笑。
“可,没有田啊。我们从幽州而来,没钱、没粮。留在冀州,要么饿死,要么去那些个老爷家里当奴仆……可……”
他看着袁尚笑了,指了指身边的人:“我们就算愿意去当仆人,那些老爷要吗?”
袁尚顺着他的手指。
面黄肌瘦,瘦弱不堪。
没有青壮,没有适龄女子。有的只是老弱,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曾见到。
“冀州要是给田就好了……”
是啊!
袁尚抬头,曹操得了青州百万黄巾,开荒,给田,给房。
这些都是现在百姓需要的。
他袁氏,不是不想给。开垦的荒田罢了。就算是良田又如何?
都是他河北治下之民。
奈何,没有!
他袁氏纵然有千顷万顷又如何?够几人?
偌大的河北,土地辽阔、
但,却给不了需要的人。
“肉好了!”
袁大喜滋滋地抱着一块颈肉,献宝似的跑到了袁尚的身前。
这几天公子跟着他们啃干粮。
袁大的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公子细皮嫩肉,长时间骑马弄得满身的伤。
奈何,袁尚严令。
不得进村,不得扰民。
他也是有心无力,今日总算看到些荤腥,公子想必馋坏了。
虽然这种野猪难上大雅之堂,好歹也是荤腥。
“老丈,请!”
袁尚将手中的肉递给了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丈。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公子和军爷的,我们,我们……”
“拿着!”
袁尚一把塞给了他:“我汉以孝治天下,有老丈在,自然老丈先。”
他找了个借口。
却没想把那老者吓得不轻:“那更加使不得了,小人,小人今年不过三十,当不起,当不起……”
三十岁白发苍苍,满脸褶子,佝偻的身子……
袁尚愣住了,不过被远处传来的火光和喊杀声却将他惊醒。
“敌袭……”
“列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