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大光明电影院对面,红磨坊咖啡馆。
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法国香颂。咖啡馆里客人不多,光线昏暗。
陆明辉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左臂挂着石膏,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
南造云子坐在他对面。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长发盘在脑后,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火柴棍。
咖啡馆的玻璃门推开。门铃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收起雨伞,递给侍应生,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
纸鹞。
他径直走向陆明辉的卡座,在桌旁停下。没有立刻落座。
目光在南造云子身上停了两秒。他拉开的不是陆明辉旁边的空位,而是靠过道的那把椅子。坐下后,右肩微微偏了个角度,刚好能用余光扫到门口。
“陈正先生,请坐。”陆明辉放下咖啡杯。
“这位是南造云子小姐。”陆明辉介绍,“这位是陈正先生。做药材和五金生意的。”
纸鹞微微点头。南造云子指尖的火柴棍转了一圈,停住。她看着纸鹞,嘴角带着职业的微笑。
“陆处长约我来,是为了吴大志的货?”纸鹞直入主题,没有客套。
陆明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纸鹞面前。
纸鹞展开。吴大志走私账本的影印件,盘尼西林和无缝钢管的流向记得清清楚楚。
“吴大志死了。”陆明辉看着纸鹞,“他那条线断了。以后你们需要的货,76号给不了。”
纸鹞把影印件折好,放在手边。“陆处长既然把清单拿出来,想必有新的出路。”
“黑龙会接盘。”陆明辉抛出底牌,“松井负责运输和交接。他赚差价,你们拿货。梅机关负责审批放行。”
纸鹞的目光转回到陆明辉脸上。
“云子小姐全程监管。”陆明辉补上一句。
南造云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纸鹞,又落回陆明辉身上,没有开口。
纸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货走黑龙会的渠道,价格怎么算?”
“比吴大志少三成。”陆明辉给出筹码,“松井要的是量,不是单笔暴利。你们省钱,他赚钱。”
纸鹞看了南造云子一眼。
“云子小姐只看单子。”陆明辉切断他的顾虑,“中岛课长签字,你们提货。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南造云子放下咖啡杯,指尖的火柴棍点了一下桌面。
“陈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药材和五金,陈先生做了几年了?”
纸鹞看着她。
“十一年。”纸鹞答得很快。
“十一年。”南造云子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纸鹞的手指上掠过,“做药材的人,身上通常带有一点药香。陈先生好像没有。”
卡座里安静下来。
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手风琴的旋律从喇叭里淌出来。
纸鹞把右手翻过来,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南造小姐好眼力。”纸鹞语气没变,“药材这行,十年前靠手,现在靠脑子。我要是还在柜台后面切黄芪,就不配坐在这张桌子上了。”
他收回手,搁在桌沿上。拇指在桌沿下面蹭了一下,很轻。
陆明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南造云子看了纸鹞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但火柴棍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比之前快了半拍。目光从纸鹞的手移到他袖口的纽扣上,停了一息,收回。
纸鹞身子往后靠,贴上椅背。
“陆处长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要什么?”
陆明辉右手压在那张影印件上,慢慢收回来。
“投名状。”陆明辉声音压低,“李士群和你们私下交易的铁证。信件、电报、签字的收条,什么都行。”
纸鹞皱眉。
“中岛课长要整顿76号。”陆明辉没有隐瞒意图,“76号本来的主任应该是丁墨村,李士群倒翻天罡,很没规矩。”
纸鹞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影印件的折痕上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他看了陆明辉一眼。目光很短,短到南造云子未必捕捉得到。
“成交。”纸鹞答应,“证据需要时间整理。三天内给你。”
陆明辉点头。“明天上午十点。虹口东岸,三号废弃码头。松井在那里等你们对接口令。”
纸鹞站起身。
“陆处长,云子小姐。失陪。”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前两步,纸鹞的脚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南造云子一眼。
南造云子没有看他。她把火柴棍掰成两截,搁在碟子里。
纸鹞推开玻璃门,消失在雨夜里。
“明辉君。”南造云子看着陆明辉,“你连价都没还,就把底牌全交出去了。”
“我是军人,不是商人。”陆明辉端起咖啡杯,“讨价还价的事,交给松井君。”
南造云子没有反驳。她站起身,扣上大衣的扣子。
“走吧。课长还在等我们的汇报。”
陆明辉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南造云子的右手正往大衣口袋里收。
那一瞬,他的余光扫过她的指尖——拇指和食指捏着什么东西,很小。
是刚才掰断的半截火柴棍。
她没扔。
陆明辉推开玻璃门。街上的冷风裹着雨腥气灌进领口。他没有回头。
凌晨三点。
法租界,霞飞路,陆明辉的公寓。
陆明辉坐在沙发上,一个人。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熟悉的节奏。
陆明辉没有开灯,走到门口,开门。
卢叙章侧身闪了进来。带着弄堂里的潮气和霉味——他是从后院的防火梯上来的。
见陆明辉没开灯,压低声音问:“为何约在你家里会面?”
“南造云子盯得很紧。”陆明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抬首示意隔壁,“她,已经搬到了我隔壁。”
示意卢叙章坐下,走到酒柜前,拉开门,取出水壶,倒了两杯白开水。
卢叙章喝了一口水。
“这么急着见我,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让阿炳传递?”
陆明辉放下水杯,“顾云秋出问题了。”
卢叙章的杯子停在半空。
“中岛怀疑她的身份。满铁那边的密电含糊其辞。她现在被彻底边缘化,只负责给我开车,接触不到任何机密信息。”
“她,安全吗?”卢叙章问。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陆明辉看着卢叙章,“我担心她来上海负有特殊使命,如今这般境地,她的使命将难以完成。”
公寓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隔壁有什么东西轻响了一下——可能是风,可能不是。
两人同时侧了一下头,又同时收回来。
陆明辉的手掌平压在茶几上,五指张开。
两人没有说话。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声重新占满了整个房间。
没有第二声。
陆明辉把手收回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比刚才又压低了一截。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名字。
“她需要重新回到她该有的位置。”
“那边的人,得想个办法。”卢叙章放低声音,“安排一场意外,让她挂点彩。洗清嫌疑。”
陆明辉摇头。
“太刻意。这时候动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他否决了这个提议,“只会加深那边的怀疑。”
卢叙章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他按住了,没让它发出声音。
“给她一个实打实的功劳。”陆明辉提出方案,“一个能让那边重新用她的功劳。”
卢叙章没有急着表态。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陆明辉问。
“这件事不能草率。”卢叙章抬头,“我要请示周先生。”
陆明辉的右手在膝盖上摁了一下,松开,又摁了一下。
“那封电报到底是真是假,我们吃不准。她不是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上面有没有单独给她布置过任务,我不知道。”卢叙章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是,她的任务是什么级别?需要多大的功劳才够分量?什么样的功劳不会暴露别的同志?这个主,我做不了。”
陆明辉的右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没有松开。
“三天之内,不管上面有什么结论,我这边都会准备一套方案。”陆明辉盯着卢叙章,“查得清,走正路。查不清,我自己兜。”
卢叙章看了他一眼,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咽下。
“三天。”卢叙章站起身,走向门口,“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
他拉开门,侧身停了一拍。
“保护好你自己。那件事,重中之重。”
门合上了。没有声音。
陆明辉走到窗前。隔壁没有任何声响。
雨水砸在玻璃上,留下交错的水痕。他右手搁在窗框上,站了很久。
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