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祈回到瓯渊坊时,已是午后。
他刚走到街口,就看见自家店铺门口站着几个人,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修士正倚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离柜台后面的店员很近,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负责接待者是不久前雇佣的两名店员之一的阿瑶,这姑娘芳龄二八,生得娇俏可爱,皮肤白皙如雪,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懵懂,看起来呆呆的,不擅长主动揽客,但记性很好,店里上百种符箓的效果和使用说明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雇她不是看重长相,而是因为祈安堂的生意太好了,根本用不着店员主动揽客,这使得阿瑶的缺点不再是缺点,优点反而凸显出来。
“小妹妹,你给哥哥推荐一张符呗,要那种能消我心头欲火的。”
锦袍修士正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阿瑶,就差没把“我是登徒子”写在脸上。
孙祈听到后都惊了,自穿越到皇崖天以来,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没格调的修士,这家伙怕不是走错片场了吧!
阿瑶仿佛没听出对方言语中的调戏之意,认真地想了想,从柜台里取出一张淡蓝色的符箓,推荐道:“客人,这张‘清心定神符’能抵御心魔侵扰,佩戴在身上能让人心神安宁,对您最合适不过了。”
锦袍修士没有接符,而是盯着阿瑶的脸看,笑得更深了:“哥哥不需要抵御心魔,因为哥哥的心魔就是你啊,只要看到你,哥哥的心就乱了。”
阿瑶哦了一声,竟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猴头面具戴在脸上,道:“现在你应该心绪平稳了吧。”
锦袍修士的笑容先是一僵,旋即更加灿烂道:“哥哥我最喜欢你这种天然去雕饰的,晚上有没有空,哥哥请你去翠云楼吃饭,那里的灵膳可是一绝。”
孙祈听到这里,就要上前赶人,忽而听到动静,心有所思,便停了下来。
“很抱歉,她去不了。”
另一名店员阿吉走出来,满脸警惕的挡在阿瑶身前。
阿吉年纪二十出头,长得瘦瘦高高,面容清秀,眼神却很老练,因为他是个孤儿,从小在瓯渊坊长大,市井里的门道比谁都清楚,并且嘴皮子利索,眼力也好,什么客人能得罪,什么客人不能得罪,心里门儿清,雇他当店员,就是为了跟阿瑶互补。
“这位仙师,阿瑶还要整理货架,没空出去吃饭,您要是想买符,我们欢迎,要是不想买,请不要挡着其他客人。”
锦袍修士上下打量了阿吉一眼,嘴角一撇:“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伙计,也敢跟我这么说话,坏了店铺的生意,你担得起吗?”
“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才是真正的失职,坊市有规矩,任何人不得在店铺内寻衅滋事,道友要是觉得我说话不中听,可以去镇渊会投诉,随时恭候。”阿吉不卑不亢道。
“你竟然讽刺我是老鼠屎?让你们店长出来,我倒想问问,他是怎么规训的伙计,居然对客人这般无礼!”锦袍修士佯怒道。
“客人,我家店长乃是筑基上修,你确认要为了这点小事打扰他吗?就算你敢,我也没这个胆啊。”
阿吉嗤笑一声,看透对方的色厉内荏,进逼道:“客人您要么回去找镇渊会投诉,要么直接动手,在此进退失据,只会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锦袍修士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确实不敢在店里闹事。
镇渊会的规矩不是摆设,曾有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在坊市里动手打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镇渊会的执法修士拿下,吊在坊市门口示众了半个月,最后还废了修为以作杀鸡儆猴。
“行,你有种!”锦袍修士冷笑一声,收回了撑在柜台上的手,“小子我记住你了,以后千万别离开坊市,否则小心性命不保。”
阿吉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我从生下来就一直住在瓯渊坊,还从未出过门,道友要是有能耐,大可以一辈子待在坊市里盯着我,咱俩慢慢耗。”
锦袍修士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拂袖转身离去。
阿瑶从阿吉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人的背影,语气有些不解:“他好像生气了,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阿吉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没说错什么,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阿瑶点点头,又认真道:“谢谢你啊,阿吉。”
“谢什么,应该的,”阿吉摆摆手,脸微微有些红,假装去整理货架,“你别那么老实,别人说什么都答应,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以后遇到类似的家伙,让我来应对就行。”
“哦,我本来就没打算答应他,阿爹说过,不要跟陌生人出去。”
“你爹说得对。”
这时,两人瞧见孙祈走进店内,赶紧迎上去,叫了声“店长”。
孙祈对阿吉道:“方才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月末给你一笔奖金,另外,你自己去挑一张遁符,免得真被人在坊市外给劫了。”
“店长,那类人我见得多了,专挑刚来本地不久的店铺,欺负对方人生地不熟,故意装作很有背景的样子上门寻衅,万一挨了揍,就找镇渊会出头索要赔偿,本质上就是学了点法术的帮派混混,不敢真动手。”阿吉笑嘻嘻道。
“话虽如此,可万一哪天对方喝了酒,情绪上头,失了理智怎么办?你大好青春,因此丧命,岂不可惜?”
“……既然店长盛情,仆却之不恭了。”
阿吉没有再客气,转身就在柜台里挑了一张最贵的雷遁符。
“这符记得小心使用,别误伤了自己。”
孙祈自然不会吝啬。
阿吉闻言,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正经:“店长,只有您觉得我死了可惜,别人哪会在意我这种小人物的死活。”
孙祈摇头道:“别人越是轻贱你,你越要看重自己,否则,岂不是证明别人的眼光是对的?”
阿吉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得嘞,就冲店长这句话,我也得把这条小命保护好。”
孙祈不再多言,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阿瑶,正要安抚两句,忽而心头一动。
瑶者,美玉也。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